姜玉打开窗。初夏的暖风吹进来，嘈杂世界的一切纷纷涌入心头。

旧城区早市的吆喝声、楼下小孩的哭闹、邻居大爷收音机里的新闻播报、车辆的轰鸣和喇叭声......像极了前世的一切，这些曾经令她烦躁的生活噪音，此刻却像一首庞大而温暖的交响。

心中无闲事，便是人间好时节。

上一次有类似的感受，是什么时候呢？她有些记不清了。

烦恼自从识字起。此时现在，便是她记忆中从未有过的，全然松快的时刻。

这是属于她的，人生中的金色记忆。

...

临海三中，A级训练室内。

能量护盾发出低沉的嗡鸣，将训练产生的冲击波限制在特定区域。

凛冬战队正在进行配合训练。

陈玥汐站在队伍后方，手中闪烁着柔和白光的法杖轻盈点地，一圈圈淡金色的光环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精准地笼罩在每一名队员身上。【圣歌者】的增益效果稳定而强大，全属性提升12％还附带轻微的伤口愈合和精神安抚效果。

没有任何问题。

但顾凛微微蹙眉。

不够。

不是陈玥汐不够好。恰恰相反，作为A级圣歌者，她的技能释放时机、覆盖范围、能量控制都堪称教科书级别，远超普通高中生水准。

但那种感觉......不对。

以前姜玉在的时候，明明没有任何战斗技能，但她仅仅是将精神集中在每个人的赋能链接上，给他们的感觉就会截然不同。

疲惫的身体会被悄然抚平，紧绷的精神会得到温柔的舒缓，连战斗的节奏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流畅自然，队伍的五个人如臂指使，融为一体。

像是...摇晃的心有了锚点。那是一种无可动摇的，平静与安心的奇异感受。

陈玥汐的增益，明明从数值上给了他们更大的增幅，但却会给人一种仅此而已的感觉。

为什么会这样？

“停一下。”顾凛抬手，训练室内的模拟敌人化为光点消散。

明晓雨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看向陈玥汐：“玥汐的圣歌真好用，我感觉精神都好了很多。”这话半是恭维半是真心，她对整体战术并不敏感，看到数值大幅增长就会满意。

陈玥汐回以浅笑：“是大家配合默契，我的技能才能充分发挥。”

说完，她看向顾凛。

顾凛没有任何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顾凛并不满意。

为什么？

不清楚具体原因，但是陈玥汐明白，这一定和姜玉有关。这让她对这个S级的前辅助更加好奇了。

她想起爷爷以前说过，S级和A级，本质上是截然不同的。可她问到底是哪里不同，爷爷又说，就算现在告诉她，她也理解不了。

陈玥汐越来越期待在预选赛中姜玉的表现了。

而训练一中断，林知微就默不作声地走到了角落，低头看着自己的个人终端，脸色有些难看。

明晓雨看了她一眼，小声对顾凛解释：“她最近有点烦心事，好像接了个试药任务，属性出了点问题......”

顾凛淡淡嗯了一声，并不关心。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战术屏的训练数据反馈，对比着更换辅助前后的输出曲线和承伤数据。

角落里，林知微正压低声音对着通讯器另一端的人说话，语气焦躁：“......我的敏捷属性确实掉了一点！我反复确认了！怎么会掉的？是不是你们那个试用药剂有副作用？......6000信用点的赔偿？打发叫花子呢？起码要绿色晶核！我以后可能还会掉的！”

对方欺负她还是个学生，不断推卸责任打太极，她气愤地挂断了通讯。

她从未听说过属性点还会跌落，一般只有被深渊气息严重侵蚀才会这样，可这是联邦知名医药公司出品的正规药剂啊！

恐慌之后，是更深层的茫然和无助。

“姜玉，你能不能借我点......”她下意识地开口。

话出口的瞬间，她愣住了。

姜玉已经离队了。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扫过训练室里的其他人。

顾凛一向不赞成她参加这种试药任务来赚钱，想到队长冷冰冰的脸色，她根本不敢开口。

至于明晓雨，对她开口也只是自取其辱，别看以前姜玉借钱给她的时候，明晓雨总是表现出一副帮助队友理所当然的样子，但她自己一分钱都没出过，更不会出，反正不是资金周转就是刚买了试剂装备。

最后，她走向正在擦拭盾牌的赵宇凡。

“喂，”林知微仍保持着一贯的高姿态，只是嗓音有些干涩，“你最近收入怎么样？借我两万，下个月就能还你。”

赵宇凡苦着脸，慢吞吞道：“我的情况你也知道，而且最近打赏的人少了，我也没什么收入......”

林知微下意识想开口讽刺：姜玉还没收入呢！她一个孤儿，靠救济金过日子，怎么每次都能存住钱借给她，就你不行？

这个念头让她再次怔住。

是啊，姜玉也不容易。

为什么......姜玉总会借呢？

她看向不远处正在与顾凛轻声讨论战术细节的陈玥汐。这位新来的大小姐或许不缺钱，但她们不熟，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让她开不了这个口。

其实，以往她遇到经济窘迫，只要在姜玉面前不经意地提起，甚至不用明确开口，姜玉就会主动问她，还硬要把钱塞到她手里。

陈玥汐一定也听见了，可她什么也没有说。

想到这里，林知微抿唇开始收拾东西，然后赌气般扔下一句：“晚上的训练我参加不了了，要接个任务去赚钱！”

懒得管队友的反应，她转身离开训练室，毫不犹豫地打开终端接了个高危的调查任务。

因为是学校的任务委托中心，标记高危也只是因为面向大部分Lv5-Lv10的普通学员，对她来说危险性不算太高。

不就是一点钱吗？我自己也能赚！

但心里还是说不出的烦闷。

姜玉以前都没办法接任务赚钱，她的钱都是一点点地从生活费里攒下来的。

那为什么，姜玉借了呢？

因为她弱小，因为她是辅助，因为她要仰仗他们生存，因为她要依附他们所有人。

林知微一直是这样以为的。所以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了，甚至偶尔还有些不屑。

毕竟，借钱而已，又不是要你们出钱。

她一向还钱很准时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想到的是姜玉第一次听见她妈妈的事情的时候，满含着泪的眼睛。

“天啊，你一定很难过。这些信用点你先用吧，我在学校吃饭很便宜的。”

“我一个人哪里用得完，我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买试剂也没什么用，花钱的地方很少的呀，哎呀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涨。还不如拿给你用呢。”

“哎，反正我是躺平了，安心辅助你们就好！拿去拿去吧，你多打点输出记得算我头上呀！”

每次帮忙的时候姜玉还都会强调，因为你妈妈生病了呀！

她总是将自己的付出说得理所当然，以至于她也信以为真。

对啊，因为我妈妈生病了。我不像你们，你们都没这么大的经济压力。

她甚至...羡慕过姜玉是个孤儿，没有赡养父母的经济压力，还讨厌过姜玉把她妈妈生病的事挂在嘴边，有时还冲她发火。

林知微眼眶一热，猝不及防的酸意直冲鼻腔。

在学校里流眼泪也太丢脸了。

她猛地刹住脚步，几乎是本能地催动了影舞者的天赋。

身形如水渗入暗处，在道路两侧的树荫间轻巧地跳跃，最终彻底融进某栋训练楼投下的深影里。她将背脊抵上墙面，一片冰凉。

形形色色的行人从不远处经过。

校园里人影绰绰。有人抱着书本匆匆走过，有人和朋友牵着手低声笑语。日光煌煌，熙熙攘攘。

她一个人身处阴影中。

没有人会为她停留。

没有人会看她一眼。

这是本来的事。

就算她不用技能，也不会有人驻足关心一个陌生人的悲喜。

可一股难以言说的委屈无声地漫过了胸口，扼住了呼吸。

“可是我妈妈生病了呀。”林知微低下头，极小声地呜咽。

她只是突然发现，和任何人说这句话都不再有用了。

...

城市的另一端，旧城区的廉租房里。

姜玉已经顺理成章地突破10级。

然后加属性点，开启新技能，精神力恢复到最佳甚至微微满溢。

她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甚至再三向系统确认风险低至0.01％，但还是有些紧张。

姜玉盘腿坐在床上，闪电窝在她大腿上，乖巧地被她捏着右爪爪，不蓬松的健壮大尾巴拂过她的鼻尖。

而在她们面前，静静地躺着一块拳头大小、深紫色的石头。

它在午后阳光下呈现出微微透明的质感，宛若一块凝固的暮色，而石体表面的一道金色字符随着光线的流动，隐隐泛起辉光。

觉醒石。

在窗外阳光的照射下，石体内部仿佛有细微的星尘在缓缓流转，静谧、深邃，又隐隐呼应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律动。

“准备好了吗，闪电？”姜玉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闪电仰起头，蹭了蹭她的手心，然后发出一声清脆响亮的：“嗷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