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用你操心。”篠崎苏芳可不觉得李方仪是出于好心。
果然,李方仪接下来就挑衅她了:“既然你非要走这条道,我也承认无法阻止你。不过不要紧,我们这边也有人选,我们会让她和你争一争,让全人类投票,看大家会选择谁。”
于宝婵闻言,露出苦笑。
仲青则暗叹一声,如果没有篠崎苏芳,李方仪又会怎么看于宝婵的呢?亦或是她会怎么看金环和其他人呢?
篠崎苏芳拉下脸来,李方仪这是明晃晃的威胁,她敢这样说,必然是有其把握的。她看向金环,又露出了一丝冷笑。她猜得到李方仪会怎么看她,不过她偏要反其道而行,留金环一命,让她保持人形,成为一个致命的撒手锏。
‘十五年前,中国有个天才叫邹异同,他在Bifurcatior项目工作,有了个突破性的发现,但他没有向上汇报,也没有公之于众。他跑了。’
金环露出了疑惑的眼神。按常理推断,如果她成为Bifurcatior和邹异同有关系的话,那么可能她和邹异同有过交集,但实际上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后来他来到Q市,混入一家医院里,你们上小学的时候,每年不是要打疫苗的吗?他混入了为全市小学生注射疫苗的工作组,偷偷用他自己制作的药剂替换了三十六个疫苗,那三十六个接受特殊疫苗的学生里,就有你一个。’
金环这才恍然,随即又产生了新的疑问,邹异同做了这件事后,为何没了下文?他不应该继续追踪接受那十几个学生,记录观察结果吗?
‘但是邹异同很快就被中国特工找到,被带回机密的地方,再没有办法和你们接触。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什么也不知道的。’
金环怔住,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有人从头到尾知情?
‘你知道吗?像我们搞研究的做实验都要设计对照组,邹异同自然也会这样做,他把接受特殊疫苗注射的学生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知情的,另一部分则完全不知情。’篠崎苏芳故意叹了口气,‘你运气真不好啊,居然被编入不知情的小组。’
‘为什么?’
‘因为,不知情的人更容易死啊。’
金环睁大眼睛,心脏再度狠狠跳了几下:不知情的人更容易死!?
‘实话跟你说吧,普通人要成为Bifurcatior,早年死亡率几乎高达九成,后来经过改进,仍然有五成的死亡概率,但如果能事先知道的话,可以提高存活率。’
怎么会——她居然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差点到鬼门关走了一遭吗?怎么可以这样——
金环终于理解了邹异同这份实验的恶劣之处,后怕、恐惧、愤怒、庆幸、茫然种种情绪纷至沓来,让她难以继续冷静思考。
篠崎苏芳欣赏着金环那充满复杂情绪的表情,觉得愤怒的成分还不够。她已经发现了金环心理最脆弱的地方,接下来就要狠狠地不断地锤击那薄弱的玻璃墙。当那面墙破碎之时,一个完美的复仇者将会就此诞生。
“人类还能有投票的资格?你怎么老是说些逗我笑的笑话呢,又不是搞什么民主制度,只有女皇去选择臣民,没有臣民选择女皇的道理。”
“人类是人类,自然有自己的发展方向。也只有你这种人自甘下流,非要去争着当虫子的头头。”
篠崎苏芳扑哧笑出声来。
“你可真逗,虫族对上人类完全是碾压,你却认为我是自甘下流?”
她绕到金环的面前,蹲了下来,眯起眼睛盯着金环。金环低下头,对上她的视线,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只觉得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恶意,没有丝毫温度,更像是冷血动物的眼睛。
‘你是不是还想,刚才身上突然出现的东西是什么?是你自己身上的东西吗?很遗憾,不是哦。你现在还只是普通人,一个还没觉醒的Bifurcatior。这些东西呢——’
金环胸前突然窜出一只粗大的墨绿触手,比起章鱼,更像是某种海洋动物。她受到惊吓,倒吸一口冷气,全身因为恶心而打从骨子里渗出难言的痒和反感,身子反复蜷缩和伸展,拼命想要摆脱身上突然出现的异物。
‘它们是我的宠物,可以随着我的心意变换形态。你看——’
那只蠕动的触手忽然变得扁平,仿佛一只海草,轻柔摇曳。但金环并没有因此而感到舒服一点,她发现那片海草正渐渐伸直,仿佛在着篠崎苏芳的手上被抻直了一般,然后它像在做准备运动似的向后折腰,忽然间就向着金环的脸甩去。不等金环反应过来,一道锐利的痛意已经闪了过去,然后流血的伤痛才渐渐浮出,不多时,豆大的血珠就从她的脸颊上划过,低落在她的大腿上,浸透了单薄的衣料,紧接着又是一滴血珠。
金环不由得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悲鸣,牙齿格格打起架来。
‘哎呀,没把握好度,它们毕竟没什么脑子呢。’篠崎苏芳却在笑着。
金环被篠崎苏芳的喜怒无常整懵了,心内止不住地冒出惧意,她再次体认到眼前的女人绝非善类,就算她不会杀她,但她可没保证不会伤害她。
篠崎苏芳虽然在盯着金环,耳朵却在听着手机的回馈,一点声音也没有。她心内冷笑起来,金环方才的那声悲鸣虽然低,但李方仪身边的人说不定还是能听到的,但李方仪迟迟没有回应,要不他们对金环漠不关心,要不就是为了避免被她抓住弱点,强行忍耐。
“说到底你只是崇拜强者,以强者为尊,却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比你更强。你在地球或许能称雄,但到了外面就什么也不是了。到时候你将如何自处?”
“你居然这么替我着想,真是费心了。”篠崎苏芳看到金环再没晕过去,感到她的精神比自己想像的要强韧许多,或者说忍耐力相当高,兴趣又提升了。
‘你知道要怎么成为Bifurcatior吗?’
金环勉强一直打架的牙齿,偏偏篠崎苏芳的说话声钻进她的脑子,带来了更大的恐怖。
‘人类在面临绝境的时候,是很容易觉醒成为Bifurcatior的。然而你一直生活在和平的环境里,想觉醒非常困难啊。不知不觉就死掉,也是有可能的吧?不觉醒的话,就可能会死啊。是吧?所以我来帮帮你。’篠崎苏芳笑眯眯地将双手按在金环的大腿上。‘我不想杀你,但它们控制不好力道,我也没办法。’
‘……为什么你们会知道我们……邹异同的实验呢?’
‘哦,对对,差点忘了故事还没讲完。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边玩,一边继续讲故事。’
金环身上又冒出几条触手或者海草,触手将她的身子缠得紧紧的,上面的吸盘强劲地吸吮着,让人疼痛不己;海草则不停摇摆,时不时就突然向她的身子发出攻击,在苍白脆弱的皮肤上划下了一道道又细又长的伤痕,有时只是快速划过,浅得只留下一条线,有时却深入血肉再用力抽出,带出了一股血箭。
没多久金环就全身伤痕累累,疼痛接连不断袭来。但她始终闭锁嘴唇,发出低低的难以抑制的悲鸣,仿佛在她的身上从不存在尖叫这一本能行为。
篠崎苏芳对金环的表现不太满意,她的恐惧怎么消退了?她的痛苦怎么增加得这样缓慢?她的愤怒正在被疑惑渐渐覆盖。这个女孩正在思考,用她那低级浅薄的本能去思考,因而在脑海中没有出现任何一个字眼,更不会出现一句成型的话。
她从金环的身上察觉到了,这个小女孩正在发挥天然身为女性的优势——无需抽丝剥茧条分缕析便能在混沌中得出直达事实的直觉。这正是她所欠缺的,需要通过漫长时光去培养的本能。这个小小的发现让篠崎苏芳忽然有点不爽。
不过李方仪的疑问还是要回答的。这倒不是出于礼貌,或者对李方仪的尊重和感谢。在篠崎苏芳看来一切都已成定局,说出来又有何妨呢?不说出来,她就没法欣赏人类在万分惊慌下的表演了。
“地球处在银河边缘,是个很好的隐蔽地方,完全可以成为一个据点。”
李方仪立时离开倚靠的墙壁,站了起来,放下双臂。至此她终于确定,篠崎苏芳的自我已逐渐表皮化,其内核正在被女皇基因静悄悄地替换中。她的推论是正确的!
到了这个时候,就算仲青想继续关注金环的安危,李方仪也无心再奉陪了。她冷冷地说:“是么,看来你我只能言尽于此。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会全力杀掉你。”
篠崎苏芳大笑起来:“这才像你嘛!放心吧,你这么聪明,脑子还是很有用的,我不会杀你,相反,我会留下你成为产卵工厂,哈哈哈哈哈!”
李方仪喝道:“电子兽,关掉通话!”
这下就算没有于宝婵的指示,电子兽也作出了回应,篠崎苏芳的声音立刻中断,只留下回荡在屋内的狂笑余音。
仲青摘下传感器,于宝婵刚要说些什么,便见李方仪冷着一张脸,转身向屋外走去,连声招呼也不打。她走到一半又踅回来,对两人说:“你们做好准备,我争取两小时后让你们出任务。”说完又嗒嗒嗒快步离开了。
于宝婵又看到仲青脸色极差,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便过去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不要想太多了,先去休息吧。李医生已经给我们期限了,下次,我们一定能把金环救回来。”
仲青慢慢起身,忽然一个踉跄,在于宝婵的及时扶住下才站稳身子,始终一语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