篠崎苏芳很不想点开,计算机的全部资源都应该用在计算上,而非用来敷衍无聊的闲杂人士。但他想到了那个神秘的“义肢”,不得不点开邮件,却发现邮件来自他的老师特纳·赞格威尔教授,一个曾经为五角大楼服务,但因为工作有违理念而离开军队的基因学专家。
能够知道篠崎苏芳的私人账号的人少之又少,他们的共同点是可以利用,非常有用,能够保守秘密。
赞格威尔教授离开军队后,就再也没过联系他,这时候突然发来邮件,很反常。篠崎苏芳又发现老师原来只是一个中转站,幸好赞格威尔教授很注重保密,并没有直接转发,只是复制了原文,另外还有一个将近1G的附件。
赞格威尔教授写道:“篠崎,我以前大概知道你在做什么,也知道你很积极地为军队做事。因为那是美国政府和军队深思熟虑,出于国家利益和全人类利益而作出的集体决定,我无法反对,也没有任何理由和立场阻拦你。但是,如果那只涉及到你自己的私事和你自己的欲望,我认为我作为你曾经的老师,有责任劝阻你。收手吧,那不是你应该打开的盒子,那盒子里从不曾存在任何希望。以下是李方仪女士代我转发给你的加急信件,希望你能认真阅读,仔细思考,想想自己做的是否值得。请务必阅读。”
篠崎苏芳不会因为老师的三言两语而动摇,不过他对李方仪会写些什么很感兴趣。李方仪和他一样,都是年纪轻轻在生物学领域里作出杰出成就的天才,都一样的心高气傲。不过他主要钻研基因学,而李方仪涉猎的范围要更广一些,甚至还跑去当了医生。他可不认为李方仪在基因学上的造诣会比自己更精深。
李方仪写的信很不客气,和当年在发表会上公开质询他的语气一样。
“篠崎苏芳,我猜你现在应该是拿到了于宝婵的样本,并直接吸收了她的全部基因,目的不言而喻。我直截了当地跟你说,你会失败的。我劝你现在立刻住手,完全排除于宝婵的基因,仍有挽回的余地,还能多活几年。你会想你在基因学的成就远胜过我,没必要听我的,但是我手上有邹异同所有的实验资料,这就是我跟你对话的最大依仗。”
篠崎苏芳这才稍稍来了兴趣,很期待李方仪能提供什么样的干货。
“邹异同从一开始就是奔着最终目标去的,在研究所的十年里,他带人前后一共做了126379次实验,最后他离开了研究所。十三年后,他才在Q市展开人生最后的实验。我经过多次比较,可以向你保证,邹异同应用在于宝婵这批实验者身上的基因活化剂,就是他在十三年前在研究所发现的成果。邹异同明明在十三年前就找到了破解的钥匙,为什么过了十三年他仍然没有进展?这意味着他当初找到的并不是钥匙,而只是找到了破解钥匙的制造方法。”
篠崎苏芳甚至猜到了李方仪的下一句话是什么——真正的破解钥匙只能在目标实验者体内制造出来。
“真正的破解钥匙只能在目标实验者体内制造出来,就也是你拿到的金环的、于宝婵的、其他接受邹异同实验改造的人的基因样本。你可能在想只要拿到破解钥匙,以你的能力,一定能用钥匙打开破解那过分庞大的基因组的大门吧。可是我一直在想,为什么邹异同会花了十三年,却没得到任何结果?难道你我会比邹异同更天才?你只拿到一个样本,得出的实验结果只能是片面的。拿到所有样本后,我也做了实验,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篠崎苏芳,我现在就告诉你,为什么邹异同花了十三年仍然没成功,为什么我会说你的结果是片面的,为什么我会发现问题是致命的。”
哼,这个女人从头到尾只说问题……篠崎苏芳继续往下读。
“我的实验结果显示,小白鼠经过注射后,会进化出不同的智慧和能力。可是它们也出现了明显的趋同性,无论做多少次实验,结果都是一样的。它们会迅速选出一个女王,从而集结在女王的旗下,统一行动。哪怕在同一个群体之中,不同小白鼠注射了不同的基因样本,仍然会得到相同的结果。就算把它们隔离各自进化,结果仍然是相同的。不管怎么隔离,它们进化的速度仍然一次比一次快,这是非常不合理的。我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猜测,为了验证这个想法,我作了两个分析,一个是从不同群体的小白鼠中抽查样本,绘制基因图谱,另一个是绘制并保留了历代女王的基因图谱。它们的基因几乎是一致的,小白鼠自身的基因组早被同化为更为庞大的基因组的一部分,特别是历代女王,基因图谱几乎没有区别,就像是同一个基因组的多个复制体。我想你读到这里,应该明白了吧。
“我曾经疑惑为什么人类接受了基因活化剂的注射,往往会产生超出地球现有科技水平的能力和知识,为什么只凭□□就能完成种种需要高科技产物才能达到的事情,等级越高的Bifurcatior就越是明显,又为什么他们最后都会落得变态为Gregory的下场?人类的基因组竟是这样脆弱吗?
“我们认为基因是一个生命的全部信息组合,生命是在基因组的编码和译码下得以诞生、活动、传递。在大自然面前,所有基因组并无高下之分,只有生存强弱之分。但是,我们引入的基因组并非地球的产物,它是强横顽固的侵略者,所到之处都务求扫荡干净并吸纳为己用,成为地球生命最终的毁灭者和终结者,将万物化而为一。小白鼠女王们的下场恰恰证明了这一点,它们进化到最后也只不过成为一个更高级的生命的复制体,恐怕那庞大的基因组里蕴含着那个生命自诞生以来储存的全部记忆和知识,只是以小白鼠的体量和寿命,无法完全表达出来。”
篠崎苏芳在心中冷哼一声,不愿再看下去,也没有兴趣去下附件,直接关掉了邮件。只是他的眼力很好,理解能力也很强,即使轻轻一瞥,仍不可避免地把李方仪剩下的话尽收眼底。
“小白鼠有20对染色体,约25亿个碱基对,尚且不能在它们的基因组下存活,保有自己的意识,沦为传递异星生命信息的载体。人类才23对染色体,29亿个碱基对,在那庞大的基因组面前并不比小白鼠强,还能幸免小白鼠的悲剧吗?邹异同不想重蹈覆辙,才一次又一次地改进,然而直到最后他依旧没能成功。篠崎苏芳,这是对你,对人类而言都是最终极的问题:你是想继续作为篠崎苏芳活着,还是要沦为一个未知生命在地球上的复制体?”
李方仪只是在说谎!
篠崎苏芳在心内大声驳斥。李方仪和他的立场是完全对立的,那个长袖善舞的女人,在业界里曾被批评为比起研究者,更像是一个官僚。她的所作所为充满了机诈巧变,为了战胜竞争对手,她可以采取任何手段。她不想让他在这场全球竞争中胜出,不想让他成为人类唯一至高的主宰,自然要谎话连篇,让他动摇,让他不得不延缓在竞争中的速度。
退一万步,就算她说的是事实又如何?人类和小白鼠是有决定性的区别的。人类可是有着小白鼠所没有的记忆、知识和智慧,于宝婵、金环等人过了十三年,仍然保有自己的意识,就是最好的证明。
没错,李方仪只是虚张声势,夸大其辞。
篠崎苏芳的目光不觉转向床底,仿佛要透过那幽暗看清那些肉块的本质,那本来只是唬弄刘易斯的幌子,现在得了李方仪的提示,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幌子”,要更加慎重地思考善后的方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