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环微微睁大眼睛，不自觉地对上谢芳成的眼睛。

“你和我很像，看到你，就好像看到过去的自己，看到那个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我。和你一样，母亲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金环默默听着，神色微动。

“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那时候我才七岁。那之后，母亲带我回到娘家，住在农村里，独自抚养我长大。母亲以前是一个知识分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做做家务就已经是极限了，哪儿会做农活啊。”

“那……”

“她吃了不少苦，肩膀都磨破了，脚经常被水蛭叮咬，手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明明已经累得不行，却还是要拼命做下去，每天都要昏倒一次。村里人都说她是病美人。”说着，谢芳成微微笑了起来。

金环勉强笑了笑，又觉得不应该，这可不是什么可以笑的事情，当即沉默下来。

“不管怎么说，第一年好歹都捱了过去。从那之后，母亲就渐渐的适应了农村生活，虽然还赶不上土生土长的农村妇女，不过农活已经可以勉强凑合了。不过因为母亲身弱，长得又漂亮，又是寡妇，有很多的麻烦。”谢芳成转向金环，笑容里隐隐有着悲伤，“很多女人不喜欢她，很多男人都对她有非分之想。不少人上门提亲，甚至动手动脚，还以帮忙要挟母亲。不过，母亲外柔内刚，从来不曾答应过，因此吃了不少苦。我一直在旁边看着，却什么也做不到。”

“……后来是怎么……”

“我想着要帮上母亲的忙，稍稍耍了个心眼。不管怎么说，多亏那些单纯的农村妇女，我和母亲总算平安度过那一段危险的日子。虽然以后还有不长眼睛的人跑来，不过已经减少很多了。”

金环松了一口气，点点头，心里越发纳闷：既然有这样的经历，为何谢芳成会这样不知爱惜自己的清白？听她的口气，应该是非常厌恶那些男人的。

“大概是九四年的时候，南方不是有过大旱么。我们村子那一年颗粒无收，家家户户都没有饭吃，母亲她为了让我活下去，把自己的那一份都给我吃了，还骗我说，她已经吃过了。”谢芳成转过头，拭去眼角泪光，“当然，这都骗不了我。我发誓要保护母亲的，她要倒下了，我怎么办啊。怎么可以留下我孤零零一个人，是吧？”

金环热泪盈眶，默默点头。

“我只吃自己的那一份，把母亲的那一份退了回去。结果母亲她——”谢芳成抚摩着自己的脸颊，“扇了我一个耳光。如果我不活下去的话，她就活不下去。母亲是这么说的，一面哭一面说。结果我也哭着喊了起来，如果母亲不在了，我又怎么活下去？后来，我们就一面哭着一面把那点面吃完了。那味道，真是……有够咸的。”

金环怎么也忍不住泪水，她也从谢芳成的话里看到了自己和母亲的身影，哽咽起来。

“这么多年，都是母亲保护我，我虽然对父亲发誓要保护母亲，毕竟年纪太小，还是什么也做不了。好不容易长大了，我想要多做点什么，却不得其法，结果想到的也只有多弄点钱，让母亲过得更好。我收到大学录取书的时候，你猜我做了什么？”

金环摇摇头，她怎么可能猜出来谢芳成的想法。

“我啊，写了十几页的计划书，想要让母亲过上最好的生活，结果连母亲去世的时候都该做什么都写得详详细细的，很犯傻吧。”

金环正在哭泣着，听到这里，微微笑了一下，却又觉得更加悲伤：“我不敢想这样的事……母亲去世什么的……我……”

“唔，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你不必做那样的事，只是我单纯在犯傻罢了。”谢芳成的视线越过金环迷惘地望向窗外，“不过，我好像迷路了。”

金环注视着谢芳成的脸，却看到她的眼睛里毫无迷惘：“不过，我已经决定要走下去，无论如何都要得偿所愿。就算犯了错，也要走下去，就算是深陷泥潭，我还是要走下去。但是啊，”她终于望向金环，露出了苦涩的笑容，“我不希望你变得和我一样，想着如果能保护你就好了。你的母亲，一定希望你永远都做个单纯善良的好孩子吧。”

“嗯……妈妈一直都说我是个好孩子。”

“那就做下去。”

“……为什么？”

“你心里也很清楚，将来走入社会，想要再做个好孩子是很不容易的事。这个世界，不是一直做着正确的事就能生存下去的地方。总有一天，你也会成为大人。”

金环虽然注视着谢芳成，可眼睛已经失焦，茫然地望向虚空。谢芳成所说的，也正是她所暗暗焦虑的事情。

“可是我不想让你和别人一样，如果可以的话，我会让你一直保持现在的这个样子。”

“啊？”金环刚刚走神了，而且谢芳成说的虽然铿锵有力，却非常快，让她无法追上每一个字。不过谢芳成又再度放缓语速，温柔地说：“我大概是把梦想寄托到你的身上，想让你成为母亲所喜爱的好女儿。我这样做，一定让你很生气了。”

“……我并不讨厌。”金环摇摇头，眼泪又流了出来。

“我没有让你哭的意思，只是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嗯。”金环想要擦去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谢芳成递上干净的纸巾，让她能够尽量抹干泪水，等到金环停止哭泣，方才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对我生气吗？”

金环犹豫起来，谢芳成和别的男人乱搞，她是没有权利过问的，何况人家比她还大，又这么聪明，怎么可能不明白洁身自好的道理。而且，她不知道怎么说，难道要说在海尔洲际酒店看到谢芳成和老男人亲热，感觉很恶心吗？万一那是她的男朋友呢？就算不是乱搞，那个老年男朋友也一样恶心。金环知道自己说不来谎话，要对谢芳成说谎也于心不忍，半晌支支吾吾地说：“没什么……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金环越发窘迫，急得额头都冒出了细细的冷汗。看到她这个样子，谢芳成叹了口气说：“算了，你不愿意说的话也没关系。不过，现在还生我的气吗？”

金环急忙摇头。

“还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金环赶紧点头。

“那真是太好了。”谢芳成笑了，将金环拥入怀中，想要紧紧抱住，却又害怕伤到怀里的人，“真是太好了。”

金环没有料到会被谢芳成抱住，虽然心里还惦记着她和男人的混乱性关系，可是感情上却无法排斥眼前的人，而且被她抱着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又温暖，又芬芳，从衣服上传来非常干净的味道——谢芳成有好好打理个人卫生吧。果然没法讨厌起来。能和她继续做朋友，真的是太好了。

谢芳成则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虽然金环很迟钝，不过总有一天会明白她的苦衷，可是问题根源不解决的话，两人之间迟早还会再度生出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