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环微微低头,看向水磨石地板,随即又抬起眼睛瞧向室友,等着她们继续说话。班长接口说:“我们可不是要说人家的坏话啊。”其他人收回注意力,纷纷点头。“那个谢学姐呢,名声不大好听,听说她交了很多男朋友,少说也有好几十个。”
金环面无表情,眼睛里略显迷茫,只是一面点头一面等班长继续说下去,室友们一看就知道她还没听懂。
她们说了很多话解释,但金环仍然一句也没听懂。她们有些不耐烦之余,又觉得很好笑。
甘唯笑笑过后说:“没必要说这些吧。”说着,她再度转向金环:“总之,谢学姐有很多男朋友,这个能听明白吗?”金环听懂了,点点头。她便接着慢慢说:“以后跟她在一起的时候要小心一些。因为她认识的男朋友有很多是社会上的人,很复杂的。我们怕你一不留神被人害了,清白不保。”
金环呆了呆,半晌才缓缓点头。
“还有那个心理系的问题学生,叫仲青是吧?”
听到班长说到仲青,金环当即转过头看向她。不过她说的种种关于仲青的轶事和谢芳成所说的毫无二致,金环很快就失去了兴趣,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对室友刚才所说的话上。刚才她们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虽然语速并不那么快,可对一向以看口型为主听声为辅来辨认单词的金环而言,那已经足够分散她的注意力,让她难以从那些七零八落的语句碎片中拼凑出她们所想要传达的事情。结果她所能明白的也就是谢芳成是金融学院的前学生会主席,男朋友很多,和她在一起要小心这三件事而已。
班长看到金环有些走神,叫了几声,确信她回过神后继续说:“总之,你跟她们打交道的时候,要小心点。”
“嗯。”金环定了定,又说,“谢谢。我会小心的。”
甘唯笑看她有些犹豫,又劝说道:“不管怎么说,我觉得你尽量别和她们来往比较好。她们太复杂了,不合适你的。”她的一番美意,金环不忍拂却,只好郑重点头,却没吭声。
看到金环已经意识到那两个人的复杂性,室友们安心了,又开始东拉西扯起来,热烈讨论谢芳成和仲青的种种事迹。金环虽然很想知道,可是刚才的那一番对话已经耗尽了她的精神和力气,感觉有些疲惫,于是就失去了兴趣。即使如此她还是出于礼貌站在原地听她们说了一段时间,方才回到自己的床铺上,翻开了从图书馆借来的《爱欲人格》。
金环只读了一会儿就再也看不进去了,无论如何都很在意刚才室友的话。Zuo ai?妹课拉夫?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她们会笑?这样的问题令她有些烦躁。她的视线无意识地在页面的字里行间上游荡,忽然一段话跳进了眼界里:撒尿这一行为,不正是一个七岁的儿童所力所能及的对父亲所做的那种举动的模仿吗?不正是他要取代父亲,完成被他所惊扰了的做/爱过程吗?
做/爱?Zuo ai?做/爱。金环恍然大悟,立刻从那一个单词上面移开视线,仿佛看到了什么污秽不洁的东西,唯恐避之不及。是这样子啊,做/爱,Make Love。
金环茫然地盯着书页,眼里没有映照出外界,只是静静注视着自己的思绪。虽然有想过谢芳成这么漂亮,怎么可能连一个男朋友也没有,可从未想过她会和男人发生关系,更没想过她会和许多男人交欢。不知怎的,脑海中仿佛浮现出谢芳成裸/露洁白的胴体和男人肌肤相亲,在男人的身体下婉转承欢的模样。金环急忙抬起头,眼瞳恢复焦距看向现实的世界,感到有些难以呼吸。不要去想那样的事,太呕心了。此刻,金环忽然有些明白了刚才为什么室友会笑,不由得闭上眼睛,希望能将那些刺目的笑脸屏蔽在眼睑之外。
谢芳成很温柔,很体贴,很大方,很能干,从来没对她做过任何不好的事情,总是为她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比同班同学还要百倍地关心她。这样的好人,怎么可能会害她呢?男朋友什么的,关系很乱什么的,只有问了本人才能知道。仲青是别人眼中的问题学生,可是实际上是一个率直温柔的好人。谢芳成也是这样的情况吧,何况从来没有听她说起任何关于男朋友的事情。金环想相信谢芳成多一些。可是,万一,她真的如别人所说是个性关系很乱的女人,怎么办?
谢芳成现在远在南方照顾重病的母亲,她在临走前说起那突发急病的母亲的时候,精心修饰的姣好眉毛不自觉微微皱起,眼睛里也很自然地流露出了一股平日从未见过的忧愁、悲伤、焦急,完全可以看出她对母亲的深切感情。虽然那之后谢芳成总是微笑着,可那应该是强作笑颜吧。金环很理解谢芳成那时的心情,只要想起那一天她那混杂了忧愁却自信、隐忍而温柔的笑容,就感到羞愧,为什么会相信室友说的话,而不相信和自己相处了两年、也关心了自己两年的谢芳成学姐呢?
室友们依旧聚在一起闲唠,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一股混合了女生寝室常有的零食、衣物、垃圾味道的闷热浑浊的气息扑面而来。这让金环有些畏惧,越发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人和人能够忍受对方的不洁而在一起生活呢?她又想起谢芳成,平时总是那么干净、散发着好闻而清新的芬芳的谢芳成,也能忍受男人的汗臭味和粘湿的接触,脱下衣物,与之交欢吗?
金环叹气了,为什么老是往那方面想去呢,太不洁了,要相信谢芳成学姐啊。她重新捧起那本《爱欲人格》,继续努力聚精会神地读下去。忽然,放在床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提示来了一封新短信,是谢芳成的。她下意识瞄向已经聚在一块看电影的室友,确信她们没有注意到自己,方才翻开手机盖,打开短信读了起来。
“母亲的病情还算稳定,我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就等大医生动手术了。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被人欺负?要是被欺负了,赶紧告诉我,我马上飞过来给你报仇。:-)”
金环不自觉地微笑了,将手机转为静音模式,悄悄地开始写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