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色之徒,是的,云岁昭表示她是。
莫无言的背影消失在桑树后面,隔着几丛矮枝,云岁昭听见他解开衣带时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然后是药罐盖子被拧开的声音,安静了片刻,然后是纱布被按在伤口上时那道极轻的吸气声。
她自树丛偷偷冒了个头,天色昏暗,可少年身旁那盏灯笼刚好能看清。
莫无言觉察她的目光,无奈叹一口气。
灯笼的光把少年的后背照得清清楚楚,那道新伤已经覆上了淡青色的药膏,边缘泛着微微的红,但在那道新伤旁边,一道从肩胛向下蔓延,延伸到腰际。
伤疤边缘已经褪成了嫩肉色,但线条仍然是清晰的,像一个已经愈合很久但从未消失的分界线。
“莫无言。”云岁昭很轻唤了一声少年名字。
“我很快就好。”少年忍着痛回应一声。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催你,”云岁昭忙接了一句,“我是说,你的伤口……是不是很痛。”
身后的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他说:"我……不太记得了。"
莫无言的手停了一下。
“最开始,我已经不太记得,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咬你,每一寸都在咬,你看不见它们,但你知道它们在那里。”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补一句自己也不确定要不要说出口,"像是有几百只毒虫一起噬咬。"
云岁昭蹲在树后,似乎不知该怎么开口,过了很久才轻声:"我小的时候也经常生病受伤,有一次在院子里被石头绊倒了,膝盖磕破了一小块皮。"她说,"我哭得很伤心,跑去找了父亲,说我好痛萍伯就在一旁,心疼的差点哭出来。"
莫无言手里攥着药布,安静地听着溪水从脚边流过。
"我那个时候很娇气,只要一点小伤都要闹得全庄上下知道。"云岁昭抬头看着头顶桑叶,“萍伯总担心我吃亏,小时候他常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他告诉我痛一定要说出来,这样才会有人看见你的伤。”
“所以莫无言,”云岁昭揪了揪脚边断草,“如果受伤了,你一定要说出来,这样我才能知道你受伤了,这样……才会有人心疼你。”
“啪!”
最后一截草根连着泥土被拔出。
“那个人会是小姐您吗?”
声音忽然在很近出响起,又一盏光罩住云岁昭。
莫无言走的悄声无息,绞尽脑汁思索着怎么安慰他人的云岁昭丝毫没有觉察,被吓一大跳,差点往后栽进桑树根里,手忙脚乱扶住树干才稳住身形。
她瞪着眼,拔高声音, “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啊!”
对上黑暗中莫无言那双小狗一样闪闪发亮的眼睛,云岁昭忽然有些梗住,气势弱了两分。
“走吧走吧,待会儿看不见我萍伯该着急了。”
云岁昭转身走得很快,像是怕那句话追上来。
桑树枝条从她肩头擦过,带落几片沾着晨露的叶子,落在她走过之后的地面上,莫无言站在原地看了两息,然后提着灯笼跟了上去。
他没有再问那个问题,也没有加快脚步,保持着一小段距离,让她的步子永远在视野之内。
莫无言提着灯笼跟在云岁昭身后,一路沉默,山间夜露浸得草木湿冷,两人方才踩过溪水的鞋袜都透着寒气,走久了脚底发僵。
云岁昭步子依旧放得很快,像是刻意避开方才那句悬在半空的问话,桑树枝桠不时横斜挡路,莫无言便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拨开枝丫,始终隔着半步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牢牢锁着她的背影。
一路沿着溪流原路折返,来时沾在衣摆的露水越积越重,夜风卷着林间潮气扑面而来。
云岁昭走得久了,肩头微微发沉,脚步不自觉慢了几分,莫无言看在眼里,悄悄将灯笼往她那边倾斜,大半暖光都落在她身前的路上,替她照清脚下凹凸不平的碎石。
她今夜真是累极了,回到村子,头枕着草席还没两分钟,呼吸已经沉了下去。
闭上双眼之前,云岁昭忽然想起还有问题没有问莫无言。
这家伙,为什么从醒来之后就少了很多话……一点也不像他……
之前那个毒舌少侠,好像瞒着她有什么变了……藏在眼中,又变成刚见面时那样。
或许是因为莫无言在身边,脑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能放松下来。
莫无言守在几步之外偏头看了云岁昭一眼,她睡得很安静,呼吸均匀而绵长,一点没有防备的样子。
借着脚边灯光,他手指的影子触上云岁昭发丝。
“云岁昭,”莫无言轻声,“你怎么可以……什么都不记得……”
你怎么可以,独留我一人在那些漫长的记忆痛苦。
莫无言靠近了一点,脑海忽然想起宴会时柳柏元捏住少女脸颊的模样。
回过神来时,已经轻轻捏了云岁昭脸颊一下。
莫无言很快收回了手,指腹还残留着云岁昭脸颊的温度,与夜风的凉意隔着一段很短的距离。
“云岁昭,”他的声音几乎飘入夜风,“不要甩开我,也不要随便死。”
晨光在天边闪过一线,莫无言依旧保持着半坐姿势,云岁昭迷迷糊糊间转了个身。
半梦半醒之间,一声尖叫震耳欲聋。
“死……死人了!!”
尖叫声彻底让云岁昭清醒过来,后背草席的潮意还未褪去,意识已经做出反应。
莫无言已经站在几步之外,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手搭在剑伞上。
晨光彻底照亮整个村落,靠近树丛的枯井内,半个流血身子正挂在井口,腰间打着蓝色补丁衣带还沾着干涸血迹,云岁昭认出来,这是昨夜给她最后一碗热汤的男人,也是因为那碗热汤,她喝下后很快便没了意识。
云岁昭不知道的是,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同二十年前仇家覆灭的那个夜晚重叠了起来,现在的云家,不知不觉中竟已经走向重蹈覆辙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