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疏朗,悟尘与曲明昭相对而坐:“曲施主可有寻到所寻之事?”
曲明昭眼神黯淡一瞬,眉宇间复又挂上释然:“只当是让自己想活着的念想罢了,我自幼离家,除了这支一直跟着我的竹笛,别的都没印象了。”
他假死后这七年,一直游荡在翡南、湘西一带,试图在不引起江月楼注意的情况下寻找出生的苗寨。
但苗疆一带地形复杂,山势连绵,河水错综,曲明昭六岁被送入江月楼,早就不记得是怎么被带走的了。
寨子也没有特殊的标志,只记得依山傍水建在山林中,隐居避世。
“一切自有命数,施主不必执念过深,但行路便是。”
“也许吧。”曲明昭勉强勾了勾嘴角,“慧空也说我执念深重,但我连自己究竟是谁,从何处来都弄不清楚,又何谈前路该往哪走呢?”
双手合十,悟尘念了声“阿弥陀佛”:“众生相皆是我相,见天地见众生即见自己,施主何苦自缚业障?”
曲明昭笑了笑:“受教了。”
见他似是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悟尘叹了口气。
“喝一杯吗?”曲明昭笑着晃了晃酒壶。
“出家人不可饮酒。”
曲明昭倒是完全不把这戒律放在心上,笑眯眯地道:“别这么古板,你师父平日也会偷喝,还是我帮他打掩护呢。”
见他执意不饮,曲明昭也不勉强,带着笑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拦下了他要再倒酒的动作。
“醉酒亦伤身,你体内的蛊毒凶狠,能撑七年已是托内力深厚的福,即使不再动用内力,他断你大约也就三年时间了。”
轻“呵”一声,绕过悟尘的手,曲明昭又给自己倒满了一杯:“只是这点醉不了,况且多活三年少活三年,又有什么区别?”
“七年前我就该死了,是慧空妙手仁心,才把我从鬼门关上拉回来了。”
睨了一眼他满是关切的神情,曲明昭面上的笑意中带着一丝自嘲:“他是不是没告诉过你,我以前是谁?”
江七在江湖中可没什么好名声,想他死的人怕是能从京都到翡南排上好几个来回。
悟尘轻轻摇了摇头:“既入佛门,过往身份皆是云烟,贫僧不好奇,曲施主也不必被往事困住。”
曲明昭刚要张嘴,门“啪”的一声被推开。
“曲明昭,你没事吧!”
谷景云咋呼着推开门,门一开,曲明昭和悟尘面对面坐着,两双眼睛一起看向他,皆带着一丝讶异。
见他安然无恙,谷景云顺了顺气才说:“有人朝我住的客栈放冷箭,还装神弄鬼想吓我不敢查案,我担心他们也会找上你。”
他扶着门大口呼吸,没注意到悟尘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僵硬。
跑得匆忙,顺手拿过曲明昭手中的杯子,谷景云看也不看就一口闷进嘴里。
酒入喉咙,苦辣至极,他涨红着脸奔到小院的水井旁猛灌了两瓢水,发麻的舌尖才缓和几分。
被辣得吐了吐舌头,他倒是因此冷静了几分。
“我今夜遭袭,说明白日的追查方向是对的,安装火珠的人一定与凶手关系密切,明日我们就去撬开李老汉的嘴。”
记挂着今夜的事,谷景云看向曲明昭:“不知道凶手会不会来恐吓你,要不你今夜和我一起住客栈吧。”
随意地拍拍他的肩,曲明昭笑说:“谷少侠聪颖过人,凶手怕你查出真相才想吓得你知难而退,而我愚钝得很,不会有事的。”
“而且你都来与我通风报信了,同样的招数用两次哪里还吓得到人。”
他说得云淡风轻,见他毫无惧色,谷景云想了想,还是点点头:“行,那你自己小心。”
院中青竹摇曳,树影婆娑间,谷景云的身影见见消失在黑夜中。
笑吟吟地挥了挥手与他告别,曲明昭转身从桌上拿起了刚刚被悟尘拒绝的酒杯,递到他面前。
“那小子虽然直了点,但不笨。”
盯着谷景云离去的背影良久,悟尘静静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他确实是不会喝酒的,咳嗽声在寂静得只剩虫鸣的夜晚格外响亮。
“我果然还是参悟不透,师父怎么会喜欢喝这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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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谷景云便早早起了床,远远瞧着一个古怪身影在曲明昭的小院外徘徊,三步两步冲了上去。
毫不费力地将人双手反剪,求饶声听在耳中却有几分熟悉,谷景云定睛一看。
“怎么是你!在这里鬼鬼祟祟干什么?”
曲明昭打着哈欠姗姗来迟,慢悠悠地倚着门框笑道:“李叔,你这眼底怎么如此乌青,这几日睡得不好吗?”
“正巧,我这有些安眠的方子……”
他话音未落,李老汉蹒跚着快步走来,一把握住他的手:“小曲啊,你那符可还有多的?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
“原来是这事啊。”
抽出手,曲明昭反过来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顺势拉了把椅子给他坐。
他连连摆手,面上笑得亲切:“叔,咱都街坊,谈钱就太伤感情了。”
“那……”李老汉疑惑起来。
指指谷景云,曲明昭道:“您跟他好好说道说道佛手里那火珠的事,他满意了,我就给您画。”
李老汉一听,整张脸耷拉下来,苦得不行,又要去给谷景云跪下,被他眼疾手快拦了下来。
“一大把年纪了别老跪跪跪,搞得好像我一个小辈欺负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