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若对哭泣者来说，有什么及其重要的东西也随着暴雨一同失去了。

郗崇皱起眉头，脚下步伐骤然加快，大步向着东厢房的方向走去。

还未走近，远远地便见廊下几个丫鬟围拢在一处。

透过人群缝隙，就见昨日还活蹦乱跳的女孩，正抱着一只已经僵硬的鸡蹲在地上，她浑身湿透，黑发狼狈的粘在脖颈上，白衣贴紧她瘦弱的身躯，正哭的浑身打颤，双目通红。

“小姐，保重身体啊…”一旁丫鬟们心急如焚，连声劝慰，她却充耳不闻，好似丢了神魂。

有人无意转身，看到不知何时出现的男人，吓了一跳，忙行礼，“将军，小姐她…”

郗崇凌厉目光扫过，快步走近，众人慌忙让出一条道来。

听到动静，抱着死鸡的少女空洞地仰起头，视线触到来人后，里面的碎光乍破，又在下一瞬，直直地晕了过去。

郗崇扔了伞，一把将她接住。

……

温寂烧了两天两夜。

小女孩面色惨白，浑身滚烫，紧闭着眼，那只鸡被她抱在怀里却一直不愿放手，最后是郗崇掰开她的手腕才让她松开。

第三日清晨，天光乍破，光亮透过雕花窗棱，无声的漫上床上起伏的轮廓。

温寂长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梦中熟悉的胸襟，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正躺在男人的臂弯里，被他拿一块温热的湿帕子轻轻擦拭着额头。

他的怀里干燥而暖，抱着她的时候是那么温柔。

她回到了前世吗？

“醒了？”

低沉的声音响起，温寂从恍惚中回神，她抬眸，看到他生了胡茬的年轻面容，和怜惜着，看不到爱意的眼睛。

心里忽然有些失落。

“嗯。”

看到小姑娘刚睁眼时浓重的依恋，却在看清他的一瞬间又黯淡下去。郗崇眉目微凝，抬手，将她稍稍抱起。

“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温寂闭了闭眼，将脸埋在他怀里，高烧过后细喉咙发出的声音有些干，“崇崇一直在这里吗？”

“嗯。”

自那日她晕倒后他便一直未曾离开，小女孩一向乖巧，却未曾想到生一次病竟让他如此担心。郗崇坐在床头，侧身，从一旁小几上拿来一杯水，轻轻搭在她干燥唇边喂她。

温寂低下头，小口小口的喝着水，郗崇耐心将她喂过，又轻轻擦了擦她的嘴角。

看着他手上仍然带着的护腕，温寂垂着睫毛，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襟，软绵绵道，“对不起，我太任性了，让崇崇担心了。”

轻飘飘的一个小姑娘，像只乖巧懂事的小猫，柔软的窝在他怀里说着道歉，让人无法不怜惜。

郗崇心软了下来，轻拍她背脊，“先养好病。”

他缓声道，“之前我也有错，以后不会那样对你。”

那日他太过冲动，她不过是依赖他，既然他确认她不是那样的心思，她这么聪明，等她长大了，遇到一个让她心动的同龄少年，自然会明白什么是男女之情。

退一万步说，就哪怕她长大了，仍然想要那个位置，给她也未尝不可。有夫妻的名分未必要做夫妻，她孤身一人，也只有他能给她庇护。

温寂靠在他心口，沉默了一会，忽然想到了什么，眨着带着水光的眸子轻声问他，“我的鸡呢？”

郗崇看着她，长指搭在她瘦削肩头，不想让她再伤心，没有回答。温寂抬眸，撞入他幽邃的眼，读出了其中意味，眼眶忽的又是一热，说不出的委屈漫上心头，“它死了。”

她也不知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这个世界上，只有那几只小鸡是从生下来就一直在她身边的，从头到尾都只陪伴她一个人。

她在这一世里唯一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也没有了。

郗崇将她稍稍环紧了一些，理了理她鬓角的长发，“鸡的寿命只有六七年，如今也算是寿终正寝，你若喜欢，我们再养几只。”

他稍顿，想了个更好的主意，“让你再养一匹小马怎么样？你不是想学骑马？以后便让它陪着你一起长大。”

温寂摇了摇头。

她轻声道，“崇崇给我一间铺子吧，我想学做生意。”

铺子要比马价格高上许多，她也并没有什么觉得像谈条件一样羞于启齿，似乎是并不担心他会生气。

郗崇轻拧了眉，他并不在乎一间铺子，小女孩想要一条街都可以给她，但不是让她这个年纪就去经营。他语气尽量放的柔和，像哄一个胡闹的孩子，“只有商贾之家才会让女儿早早去行商，你如今还在读书，应以学业为重。”

温寂从他怀里坐起来，稍稍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清澈的眼看着他，“我是认真的。”

他眸色沉黑，里面情绪莫辨，温寂稍稍避开，不想看里面倒映的她稚嫩的面容，“那天，郗砚伯伯和我说，你要娶安和县主了。”

话落，一股绞痛又从心口蔓延，被她风淡云轻的压下。

她垂下眸，声音细细软软，还带着少女独有的糯意，“这两天我做了很多梦，梦里都是你对我好的画面。其实我也不知道夫妻是什么关系，我是个孤儿，亲近的人从小就只有你，书上说，相濡以沫，白头偕老。我喜欢崇崇，所以想和崇崇永远在一起。”

郗崇撑着手臂坐在床头，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和那双因为病后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在其中读不出那日任性的味道。

“但后来我去问了岑先生，他和我说了人关于不同感情的区别，人会产生不同的感情，而每种感情各不相同。”

“就像我和我的小鸡也有很深的感情，小鸡从小到大都只有我，我是它的全部，而我有崇崇，有学堂里的朋友，有老师。我也想和我的小鸡永远在一起，却不能和它做夫妻。我在崇崇心里大概就是小鸡在我心里的位置。”

小女孩披着发，天真的梳理着一团乱麻的关系，郗崇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她在他心里怎么能用一只畜生比拟，可忆起她哭昏过去的哀戚，这只畜生对她来说却也与亲人无异。

温寂将被子抓出一个小小的褶子，又道，“我总是让你担心，那天伯伯和我说了一些你要娶妻子的事情，我觉得他说的对，如果以后有了新夫人能让你开心，那我也会开心的，只是…”

她又皱起眉头，眼睛不自觉的发红，有些难以启齿，又还是流露了一丝藏在其下的小心翼翼的害怕，“等以后崇崇有了新的女儿了 ，新夫人肯定是更喜欢她的，如果我们冲突了，那你该有多为难呢？其实我对学堂里那些东西也不怎么感兴趣，不如学一个可以自己谋生的本事，这样如果以后有了矛盾，我可以搬出去住。我看书上，很多将军会收义子，将来入麾下效力，我是个女孩，参不了军，但也可以在别的地方帮帮你。”

她说的磕磕绊绊，却也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郗崇不知道她从那日他们分开后想了多久，有过多少恐惧，又做了什么样的梦。

才八岁的孩子，一夜之间又褪去了一层任性的壳子，努力懂事的样子颤颤巍巍的可怜。

他最喜欢的孩子。

心中仿若有什么东西轻撞，郗崇伸出手，摊开掌心在她面前。

温寂垂眸看了一眼，有些怔愣，她慢慢爬过去，被他缓缓抱住。

“不会有别人。”他的手臂从她背后绕过，轻轻摸她的发，声音缓慢低沉。

“不会让你搬出去，也不会有别的孩子分你的宠爱。”他自始至终都没想过要娶安和，找一个继室也是想她能得更多的教导。但她说的对，女子爱子是天性，若他真的再娶，有其他子嗣降生，他也不会不管不问，倒时她必然还是会受到伤害，是他考虑不周。

他低头，“我可以给你铺子，但是你要和先生继续学业，读书可以明理，你懂的越多才能看的更远，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