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崇却未曾戳穿她,他幽潭一般的眼平视着她的目光,又好似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三岁的幼童,而是和他一样的成年人。
“你知道吗?”他说,“苏安死了。”
温寂眼瞳微微睁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些什么。
这两年,苏安和慕冲他们偶尔也会来院子里,有时候会给她带一些糖,或者小玩具,她已经将他们当成邻家的叔叔,未曾想到竟会听到这样的消息。
难怪…未来自己并不认识苏安。
却听郗崇又道,“是我害死了他。”
他为了对付宁王,让苏安暗中布置人手,使计引宁王露出缺口,被胡族偷袭而死。老国公一生赤胆忠肝,而他为了夺权却使尽手段。
宁王一死,胡族进攻,他判断这是个机会,自负专断,一意孤行,结果苏安惨死,此战告败。
若不能在接下来重挫胡族扳回局面,宁王之死,战败之过,足以让他这几年这几年来刀口舔血拼杀的一切俱都毁于一旦。
温寂愣住,手中的帕子掉落在地。
一种命运的荒谬摄住了她,她早该想到的,苏安是郗崇得力手下,他身上有墨香,是幕僚,在未来的岁月里并未出现。
他死了。
他是那个军师。
月光如银沙包裹着这廊下的的两个人。
郗崇眸光沉下了波澜,心渐渐冷漠下来。他也不知为何今夜会对一个小女孩说这样的话,明日他就要重新披甲,重整兵马,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头。
温寂心中好像有一段乱麻,不知是为了那个身上有墨香的叔叔,还是为了面前这个她喜欢的男人。
“崇崇不要难过。”糯糯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温寂走上前去,将手搭在他的膝盖上,轻轻摸着,想要给他安慰。
小女孩的手圆圆的,牛乳一样的颜色,落在他膝头像小猫挠痒。郗崇平静的看着她,忽然问道,“不害怕我吗?”
温寂眨眼,摇摇头,“没有崇崇就没有我了。”
她看上去天真无暇,眼中没有恐惧也没有退缩,三岁的年纪还太小了,根本不知道死亡是什么,只想让她最亲近的人不要伤心。
郗崇表情未有什么波动,看不出什么情绪,他伸出带着护腕的手,温寂乖乖的走进,被他慢慢抱进怀里。
他坐着也比她要高上许多,两只膝盖将她环在中间,温寂感到背上的手臂渐渐收紧,他的头轻轻搭在她的肩上,便没有了动作。
时间无声的流逝,她静静的等着。
他是不能脆弱的,一切软弱在他所处的境遇里便像带血的生肉,四处是无数盯着要撕咬上来的狼群。
或许只有在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面前,才能稍稍低头。
过了一会儿,郗崇慢慢将她放开。
她黑亮的眼睛仍然一眨不眨的看着他,郗崇伸手,摸了摸她凌乱的头发。
“我要走了,先回去睡觉。”
见她不动,眼中还是满是担忧,他站起身,衣摆垂落,温寂腿弯被环住,便被他抱了起来。
郗崇用那只一直握着密报的手夹着小孩,另一只手弯腰将地上的小帕子拾起,也没嫌弃上面沾了灰尘,随手塞进了怀中。又腾出手拿起靠在廊柱旁的一把扫帚,随手几下将地上那滩秽物扫到了角落的土里,又用脚拨了些干土盖上去。
温寂趴在他肩膀上,还是头一回看他干杂活,竟然也很麻利。
郗崇将温寂抱到她自己的屋子门口,将她放下来,手掌盖上她圆圆的脑袋,“回去吧,下次给你带好玩的。”
温寂抬头看他,她如今只比他膝盖高一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是动作很轻柔。
她点点脑袋,转过身向着屋门走去,进门时又悄悄向后看了一眼,见他仍站着原地看着她的方向,屏起呼吸,小心的带上了房门。
门轻轻合上,男人眼中的柔和散去,恢复了一片冷漠。
他转身,大步出了院门,翻身上马,向着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
宁王之死震动了整个朝野。
郗崇初次战败的消息还未传开,又趁夜反扑带兵从突袭得胜,逆转了即将倾覆的局势。京城方面,温俞谈一桩牵连甚广的盐引案中立了大功,由监察御史迁为御史中丞。
次年八月,酷暑未消,秋风再起之时,郗崇率军大举北征,彻底剿灭了胡族,正式接任大将军一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