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渠内水量稀少,仅浅浅一层覆住渠底,两侧石壁爬满一层滑腻青苔。
宋觉顺着渠岸缓步前行。
此处与东区隔着半片耕地,看不见那边失绿的青苗,却能清晰听见西区翻地组劳作的动静,铁锹磕土、撞碎石块的声响断断续续传来,那边一切照旧。
她寻了块渠边青石坐下。
下一秒,光幕骤然亮起。
不再是往日缓缓浮现,而是猛地弹跃而出,两尺见方。
底色彻底变了模样,昨日尚且绿底泛红,今日整片光幕只剩刺目的铁锈红,没有半分过渡,如同铁锈尽数融在水中,浓郁扎眼。
光幕顶端字体比往常放大两圈,笔画边缘微微震颤,仿佛文字本身正在不安抖动:
【警告:检测到不可逆的病理扩散。建议立即终止该区域种植!!】
第一行文字尚未看完,第二行便重叠弹出,两行交叠闪烁两下才分离开:
【建议:焚烧受影响作物!!深度翻土!!!深度 —— 至少三尺!!】
第三行歪斜着浮现在光幕右侧,偏离中心约莫十五度:
【当前偏离度:46%!!警告!!持续偏离将触发不可控事件!!!!】
末尾重重叠叠四个感叹号,最后一个字号陡然放大一倍,压迫感扑面而来。
宋觉逐行看完,目光平静无波,轻声吐出一句断语,不带半分疑问,语气同方才叮嘱阿苓暂停浇水时别无二致,音量不高,字字沉稳笃定:“你做的。”
光幕猛地剧烈闪动两下。
第一次是整片光幕向内收缩一寸,仿佛被一股力量从中心狠狠向内挤压;第二次是色彩剧变,刺眼铁锈红沉作幽深暗红,随即整片光幕骤然熄灭,没有渐变淡化,如同油灯被一口气吹灭,瞬间归于虚无。
渠岸只剩清晨自然光,石缝间青苔的翠色显得格外安静。
远处西区铁锹磕碰碎石的叮当声依旧持续,一下,又一下。
宋觉在青石上静坐片刻,缓缓起身,沿着渠岸原路折返田地。
午后后山依旧按时开工,只是出事的消息早已悄悄传开。
东区田地全面暂停浇灌,往来田埂的工人路过北端受损垄区,总能望见成片泛黄青苗,有人脚步放缓、侧目观望,却无一人擅自停下手中活计。
老赵带着赵露小队在西区翻耕,铁锹起落节奏分毫未乱;丁小山与陈远专心筛土分拣碎石,碾平土层,做工细致程度同昨日别无二致。
食堂准时生火开灶,蒸馒头的白雾自棚后缓缓升腾,消散在温热晚风里。
宋觉独自守在工具棚,静坐整整一个下午。
排班表原封不动摊在一旁,炭条静置桌面,她眼前只摆着一本账本,停留在记录何田返程日期的最后一页。
她反复开合账本,翻看两眼便合上,心神全然悬在东区田地。
她起身走到棚门口,落日余晖将东区北端的青苗照得一览无余:枯黄的植株色泽愈发暗沉,先前仅向内卷边的青苗,叶缘也陆续染上枯黄色。
暮色渐浓,山影吞没大半后山,晚霞尚未彻底隐入山脊,阿苓便抱着登记本匆匆跑来。
一路跑得急促,簿子边角被攥出深深褶皱,她停在棚门外,没有踏入屋内。
“宋觉姐,情况又加重了。”
宋觉缓缓转头看向她。
“东区新增三十多株卷叶青苗。”
阿苓掀开登记册,嗓音紧绷,报数却清晰利落:“受损范围向南蔓延三垄。午后清点时卷叶苗共计四十余株,方才复查,已经涨到七十多株。”
她翻过一页纸,语气更沉:“就连西区挨着东区的两垄,也出现了同样病症,目前五株,症状完全一致叶片内卷,自叶脉开始干枯。”
宋觉猛地站起身,木椅腿在泥地面刮出一道刺耳短响。
等她赶到东区田埂,天色已然近乎全黑。
阿苓送来一盏油灯摆在田边,火苗被夜风持续吹向一侧,照明范围狭小,堪堪照亮身前三四垄青苗。
宋觉蹲下身,先查验土层。
夜色昏暗看不清细节,她便将手掌紧贴地面,从北端第一垄起逐垄摩挲土质。
北端土层最为松散,向南三垄稍有缓和,再往南便恢复正常紧实度,土层松动的范围,恰好与受损青苗分布完全重合。
查完土质,她逐一查验苗株。
从第一垄走到第七垄,每一株枯苗都亲手拔出检视,掰开茎秆、翻遍叶片正反两面。
根系依旧白净完好,茎秆截面青绿无变质,不见虫蛀通道;叶片背面没有虫卵、霉斑与病痕。
土壤湿度适中,昨日浇过水后全天停水,泥土攥握可成团,干湿恰到好处。
土质、水源、虫害、病菌,所有外在诱因全部排除。
可十七株青苗彻底枯死,七十余株正一步步走向衰败。
她捏起一株枯苗举到油灯前,灯火穿透薄叶,干枯褐变的叶脉如同晒透的茶梗,毫无生机。
远处工具棚灯火明亮,阿苓清点次日存粮的声音隔着整片田地飘来,后山深夜寂静,每一句都清晰入耳。
“现存三袋半青芽米,明早蒸两袋,中午用一袋半。”
食堂工人低声应下。
宋觉没有回头,将枯苗轻放在田埂上,位置正是前日三颗松动巨石垫石摆放之处。
她依旧维持蹲坐姿态,静静望着一排枯黄叶片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枯叶响动与青苗截然不同。
鲜活禾叶是柔和细碎的沙沙声,如同翻动纸页;干枯叶片却是干涩脆硬的嚓嚓声,好似踩踏干草。
风来,枯叶轻颤;风歇,万物沉寂。满目青苗再无半分翠色。
夜风再次吹歪油灯火苗,晃动的光影扫过枯苗、宋觉垂落的指尖,以及身前这片土质异常的田地。
她双手轻搭膝盖,久久没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