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天,裴莺去往落雁镇的第三日。
辰时刚过,宋觉独坐工具棚誊录昨日工分。
东区翻地组正复检整片田埂,前几日排查出根基松动的石块尽数重新夯牢,老赵领着六名弟子沿着两区交界长埂从头细查,又找出两处藏在土层下的隐患。
西沟修渠组埋头清淤,三日疏通二十一丈沟渠,剩余三十九丈待完工。
炭条摩擦麻纸,沙沙声响在棚内连绵不绝。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呼喊,是运输组小伍清亮的嗓音:“裴师姐回来了!”
宋觉放下炭条搁在砚台旁,迈步走到棚门口。
裴莺顺着坡路缓步上行,一身灰蓝窄袖短衫,肩头未担扁担。
肌肤被日光晒得深了一层,嘴唇干涩起皮,唯独一双眼眸清亮有神。
“师姐。”
宋觉侧身让出通路,裴莺走入棚中,自袖口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页,反复对折,每一道折痕都压得棱角分明。
平铺开来,是一纸完整契书,落款鲜红手印尚且湿润,还未干透。
“吴记粮铺已经签约。”
裴莺将契书平整摊在宋觉面前:“首批三十袋青芽米,按坊市价九成结算。吴掌柜预先付了一半定金,共计四块下品灵石。”
她说着解下腰间布囊轻置桌面,袋口松出一道细缝,灵石独有的暗青棱角隐约显露,泛着微凉的石质光泽。
宋觉拿起契书逐字细读,条款简洁清晰:每月保底供货两趟,单次出货不少于三十袋;粮价随山下坊市一周均价浮动,最低不得低于市价九成;货物运至落雁镇码头当场核验,三日内结清剩余尾款。
文书字迹工整,分明是裴莺亲笔重写。
“这份契约是你重新修订的?”
“吴掌柜原先拟的底稿有疏漏,只写□□,没有标注尾款结算时限。我请他重新立契,改成验收完毕三日之内结清余款。”
裴莺指尖点向修改处:“他打趣我心思过于精细,我同他说,立契约本就是把所有权责写得明明白白。”
宋觉将契书仔细折好,推回裴莺手边。
“镇西那家小型粮铺谈得如何?”
“我去过了。”
裴莺再从袖中摸出一张随意折叠的便条,边角揉得发皱:“掌柜姓陈,铺面体量狭小,单次最多收下十袋谷米,压价至市价八成,好处是现款当场结清,绝不赊欠。我告知他我们优先供给长期大客户,零散小单只能延后排期,他一口应下。”
便条轻落桌面,裴莺缓缓转述在茶馆打探到的两则消息:其一,有粮商从望江口逆流而上,大批量收购青芽米,出价仅市价八成五;其二,散修集市售卖青壳米的商贩已然受挫,不少散修买回烹煮后嫌口感干硬,转头重新找刘麻子采买青芽米。
“如此看来,青壳米撑不了多久,掀不起长久风浪。”
“没错。”
裴莺唇角微动,算不上笑意,是心中判断落地后的平静笃定:“货品品质跟不上,再低廉的价格也只能吸引一轮临时客流,留不住稳定主顾。”
宋觉抬眼看向她。
三日之前裴莺动身时,还对着南线空白排班表久久思索,此刻归来,契书、灵石、洽谈记录、市面情报一桩桩条理分明铺陈妥当,整条沣河水道商路,已然被她稳稳理顺。
“南线这条水路,是你实打实跑通了。”
裴莺没有应声,低头将契书对齐折痕、压实边角,妥帖收进袖口,而后抬声道出另一番盘算。
“师姐,回程船上我粗略核算过开销。货物运抵落雁镇码头后,送往吴记粮铺要横穿两条长街,脚夫一趟收取两枚铜板。往后若是出货量持续走高,不如在码头旁租赁一间小型库房,月租一块下品灵石。粮食到岸直接入库,由吴掌柜自行上门提货,便能省去常年支付脚力的花销。”
宋觉静静听完,取炭条在南线排班栏逐条批注:首批三十袋、吴掌柜长期供货、镇西陈掌柜十袋零散备选、码头仓库待询价对比。
落笔完毕,她抬声吩咐:“仓库事宜交由你跟进,先多方打探租金行情,不必急于敲定租赁。”
裴莺颔首应下,走到棚门水缸边,舀起半瓢清水仰头灌下大半,用手背擦去顺着下颌流淌的水渍。
随后弯腰拎起靠墙立着的铁锹,正是她动身那日留在棚前的一柄,锹面还凝着干透的黄泥。
“我去西沟搭把手清淤。”
她扛锹往西沟工地走去,步伐不急,每一步落地沉稳扎实。
朝阳翻过东山,金光自她身后倾泻而下,在青石板路上拉出一道绵长的影子。
宋觉收回目光,解开布囊清点灵石,四块下品原石棱角粗糙,握在掌心一片冰凉。
她将灵石收入账本夹层,提笔记录:南线首批定金,灵石四块,合作方吴记粮铺。
午时,后山众人收工,齐聚食堂用午膳。
老赵分发竹筷,何田端出一大锅萝卜灵谷粥。
裴莺独自坐在角落,几名修渠弟子围坐身旁,争相询问落雁镇码头模样。
她缓缓描述,码头停靠着七八艘货船,经年踩踏的石阶正中被独轮车碾出一道深深凹槽。
有人打趣询问钱师傅船上防撞的旧轮胎,裴莺应声还在,橡胶外皮早已磨损得薄如纸片。
宋觉端着饭碗独坐工具棚门口,账本摊在膝头,一边喝粥一边核算三条商线收支。
东线直营摊日日开市,日均出货十四袋,除去运输人工开销,每月净利约莫三十至三十五块下品灵石。
西线散修集市两处摊位,日均出货八袋,出货量不及东线,但售价高出半成,扣除低价竞品带来的客源损耗与山路运输成本,月净利二十至二十五块。
南线与吴掌柜签下长期合约,每月保底六十袋,单价压低一成,叠加镇西陈掌柜零散十袋订单,月净利十五至二十块。
三线营收相加,每月净入六十至八十块下品灵石。
宋觉喝完最后一口粥,炭条在账本侧边写下每月固定开支:四十八人每月工分兑换丹药、吃食约四十灵石;农具损耗、租船资费、各类杂项耗费十灵石。收支相抵,每月仅剩余十至三十块灵石。
这般收益,勉强够维系后山现有众人温饱,想要扩产远远不足。
待西沟排涝渠彻底完工,便能改造出二十亩低洼新田。
翻耕拓地、加固田埂、采购灵谷种子,每一项都需要灵石支撑,二十亩田地从开垦到首轮收成,至少要预先垫付三十块灵石。
她俯身摸出脚边布袋里的一封信,麻纸信封,封口残留暗红蜡屑。
抽出信纸,寥寥数行行书笔墨连贯,墨色干透后泛着哑光。
“订购玉髓稻三百斤。按市价结算。走物流网发货。□□。落款:沈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