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解开麻绳铺开粗麻图纸,指尖动作骤然顿住一瞬。
纸上内容远超他预想:四条外销干线纵横交错,沿路密密麻麻标记数十处转运节点,小字注解铺满空白。他静看数息,先找准纸面中心代表青云宗的圆圈,顺着向东的主线一路阅览,而后抬眸看向宋觉。
“坐下说。”
宋觉在石案对面蒲团落座。
谢九楼再未分心看她,一字一句细读整份计划书,绝非粗略翻览。
读到东线沿路节点标注时,指尖轻点纸面,似在核对地势方位;翻至南线沣河水路段落,眉头微蹙,俯身凑近细看渡口船运开销的细碎估算。
全程不曾出声,洞府之中只余纸张轻翻,以及他指节偶尔叩击石桌的轻响。
宋觉安静端坐等候,半点不催促。
目光落在谢九楼的手上,看着指尖缓缓游走,自东线移至西线,再转南线,最终停留在北线大宗贸易的圈记之上。
这一读,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等谢九楼看完末尾结语,洞外天光已然转变,清晨清冷白光化作午前柔和暖黄。
他将计划书平铺案上,双手交叠覆于纸面,抬眼正视宋觉,开口抛出一个突兀问题:
“你从前,究竟是做什么的?”
宋觉坦然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平淡无波:
“种地的。”
谢九楼久久凝望着她,不是审视打量,反倒像在印证心底某种猜想。
片刻收回目光,落回计划书末尾预估收益一行,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串数字。
“这笔收益,是你自行估算?”
“保守测算,实际收成营收只会更高。”
谢九楼没有继续追问。
他翻到计划书最后的空白签署页,页面下方早已落下宋觉的署名。
抬手取过案上朱砂笔,蘸足印泥,笔尖悬在纸面停顿片刻,而后落笔签下名字。
字迹潦草飘逸全无,一笔一划工整端正 —— 谢九楼。
朱砂墨迹尚且湿润,笔画微微凸起,泛着温润暗红光泽。
他将毛笔归置笔架,重新把图纸卷成圆筒、捆紧麻绳,递还给宋觉。
“先落地东线坊市与南线沣河水运两条线路,西线散修集市、北线宗门贸易,待东线销路彻底稳固再徐徐铺开。途中遇任何阻滞,直接来寻我。”
宋觉接过纸卷,指尖能触到纸面残留未干的朱砂潮气。
她起身,朝谢九楼微微颔首。
“弟子记下。”
踏出洞府,日光自古松枝叶缝隙倾泻而下,在石阶上铺满地碎金。
老魏仍守在石凳上,目光落向她怀中纸卷,定格在捆束的麻绳上,绳结侧边蹭着一道纤细红痕,是未褪净的朱砂印色,他一眼便认出这是掌门亲笔落款的印泥色泽。
嘴唇微动,终究未曾多问,只轻轻颔首,侧身让出通路。
宋觉穿过松荫,沿主峰石阶缓步下行,拐入连通后山的山道。
行至半途,系统界面毫无征兆骤然浮现。
没有前置提示,没有展开光幕的过渡动画,一片莹蓝光幕突兀横在身前,亮度远超往日数次,周遭草木阴影尽数被衬成浅淡的蓝调。
【警告:剧情偏离度持续上升】
【偏离度当前值已超出第一阶段容错阈值】
【检测到不可控变量正在扩散:物流网络?跨区域经济系统?多节点联动】
【警告 ——】
文字逐行刷新,色泽逐层加深,由暗沉暗红转为浓烈正红,末行字迹艳如朱砂,与方才谢九楼签字所用印泥别无二致。
宋觉并未抬手驱散,静静凝视光幕上跳动的红字,顺势将怀中计划书往胸口拢了拢,左臂紧紧贴住胸膛,圆筒纸卷抵着前臂,麻绳粗糙的纹路硌出细微触感。
她脚步未停,继续沿山道前行。
光幕如影随形,悬浮在身前固定距离,随她步伐向后平移,赤红警示文字不停闪烁,只是光幕亮度缓缓衰减,似是察觉她无意理会,自动调低了光强。
【检测到不可控变量正在扩散】
【系统将于偏离度持续上升时启动 ——】
宋觉轻抬右手,并非作势关闭光幕,只是随意向前一挥,如同拂开眼前扰人的飞虫。
光幕并未消散,四周边缘却开始急促明暗交替,并非关闭提示的闪烁,更似信号紊乱、连接不稳的频闪。
踏下最后几级石阶,整片后山豁然铺展眼前。
远处西区田埂上,阿苓正俯身查验玉髓稻穗,如今稻穗垂坠沉重,她不必深深弯腰,直立便可看清谷穗饱满程度。
成片玉髓稻沐浴午前暖阳,泛着温润通透的玉光;坡底翻地组修整排水沟,老赵洪亮的呼喊隔着半面山坡遥遥传来:“往左半寸,稳了!”
何田蹲在渠岸打磨铁锹,磨石摩擦铁器的沙沙声响,和三个月前开垦渠道时分毫不差。
山风卷着泥土水汽迎面吹来,钻入怀中纸卷缝隙,外层麻纸边角被掀起又落下,发出两声轻脆的啪嗒响动。
转瞬风息。
纸卷重归安静,山间水渠潺潺流水声清晰漫上来,绵长平稳,从未间断。
悬浮身前的光幕再度剧烈闪烁一回,收缩成一粒微小蓝点,彻底消融无踪。
宋觉取出怀中纸卷细看,仅外层纸边被风吹得微翘,并无破损,麻绳捆缚牢固,绳侧那道朱砂红痕已然干透,凝成一道暗沉印记。
她将计划书重新收好,迈步走下剩余坡道,朝工具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