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觉终于放下锄头,锄刃贴地,木柄搭在膝头,抬眸望向周恪。
没有怒意,没有漠视,平静得像在面对一个送错货的杂役。
“田地我已经开垦耕种完毕,有异议,你自行去和掌门商议。”
周恪指尖猛地收紧,竹简边缘硌进掌心,他微微松了力道。
“你这是明知故犯,违背宗规。”
“宗规哪一条明令禁止开垦荒地种粮?”
“灵田改作这一条”
“我不曾改动灵田用途。”
宋觉语气平稳,不疾不徐打断他:“此地从前是荒地野草丛生,如今依旧是田地,只是换了作物,谈不上改作。”
周恪一时语塞,静立两息。
山风自坡顶灌下,茅草棚顶哗啦作响,墙上张贴的工分板边角被风吹得反复拍打木板,啪嗒不停。
“你行事全然不循章法。” 周恪话音软了几分,不是退让,是抓不住辩驳的落点。
宋觉重新拿起锄头,竖在身前,拇指按压木柄尾端确认紧固。她垂眸望着农具,轻声道:“规矩是人订立的,土地却不由人说了算。”
她将锄头归置墙根,起身拍掉掌心木屑,细碎木尘在夕光里飘旋片刻,落回泥地。
周恪没有离去,竹简仍握在手中,低声挤出半句话,像卡在喉间寻不到合适措辞:“你这般做法……”
他没能找到精准的评判,宋觉已然擦着他身侧走过,走到半人高的水缸旁。
缸口盖着半块竹匾,落了几片干枯落叶。
她掀开竹匾蹲下身,整只手浸入山涧储下的凉水,搓洗指缝木屑与铁锈。
云层裂开一道细缝,夕照落进水缸,将水面染成淡金,手一动,碎光四散摇曳。
待水面重归平静,周恪的目光依旧锁着她的背影。
少女肩头微微含着,后颈被粗布衣领磨出一圈淡红印子,束发散落几缕,被风贴在肩头。
她一根根搓净手指,在裤侧蹭干水渍,起身取过墙边的工分木板,捏起炭条核算当日劳作工时。
周恪转过身,慢慢收拢竹简捆扎妥当,动作比来时迟缓许多。
他缓步下山,走到山道入口时回头一望。
棚门前,宋觉依旧低头伏案记录工分,身侧水缸水波安稳无波。
整片后山笼在一层灰金色暮色里,翻地组众人扛着铁锹朝棚屋走来,锹头湿泥泛着水光,远处水渠潺潺流水经久不息。
周恪收回视线,匀速沿山道下行。
行至山腰弯道,他停下脚步。
方才那句 “规矩是人定的,地不是人定的”,在心底反复盘旋。
宋觉说过更多更重的话,唯独这一句,她甚至没有看向他,像是说给手中那柄锄头听的。
周恪静立片刻,再度抬步,消失在山道转弯之后。
宋觉将记满当日工时的工分板重新挂回棚壁。
今日账目已然核算完毕:翻地组二十六人,浇水组八人,修渠组六人。
老赵勤恳多做了一个时辰,她一笔一划如实记下;新入山的方大垦足两个半时辰,翻完两垄半沃土,便按劳作量折算三分工分,分毫不差。
她弯腰拾起方才修好的锄头,规整靠在墙根,与铁锹、旧锄头、竹耙依次排成笔直一列。
崭新青冈木柄还带着原木浅嫩的青绿色,在一众磨得暗沉老旧农具之间,格外醒目。
直起身时,坡顶晚风卷落,吹得公告纸上沿微微翻卷。
她随手捡一块碎石压住纸角,石块底下还垫着一枚更小的石子,是前几日用来固定的,大半截早已陷进泥坪。
一旁半人高的水缸漾开细碎水波,一只红蜻蜓轻点水面,振翅转瞬飞远。
一圈圈涟漪自落水处向外舒展,撞上缸壁又折返,层层叠叠晃荡半晌。
不多时,缸中静水重归平和,再无半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