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棚木门紧闭,各式铁锹、锄具整齐斜倚墙根,排成笔直一列。
渠中活水潺潺不息,清辉月光铺洒水面,碎作粼粼万千银斑。
层层田垄静卧沉沉暮色,只有垄沟深处,偶尔响起一两声夜虫低鸣,衬得山野愈发清幽。
谢九楼静立东渠取水堰旁,掌心握着一块青玉阵石,拳头大小,石身刻满细密繁复的灵纹。
他俯身将阵石安放在石堰底端,漫过堰顶的山泉恰好淹没过半块玉石,不深不浅。
安置妥当,他转身,顺着渠岸缓步下行。
沿途每一处关键节点,他都驻足埋下阵石。
绝非随手搁置地面,每安放一块,他都屈膝下蹲,将玉石按入湿润土层,细细调校角度。
阵石不分南北朝向,只顺着渠中水流走势安放,石面灵纹的中轴线,与水渠走向严丝合缝对齐。
第二块落于第一道分水闸侧;第三块安在山坡中段渠湾拐角;第四、五、六块顺着渠道一路排布,直至坡底蓄水池边缘方才停下。
渠沿线阵石布设完毕,他折返东区十亩新垦田地,立于垄首,自储物袋取出最后三块青玉阵石。
这三块不再傍水渠安放,尽数埋入田垄之中:一块镇垄头,一块置垄腰,一块压垄尾。
摆放方位也与渠边阵石相异,灵纹轴线顺着整条田垄的延展方向铺展。
这是他自行推演改动的布局。
寻常制式聚灵阵皆为环形排布,阵眼居于正中,八枚阵石依八卦方位分列四方,强行牵引八方灵气向中心汇聚。
可今夜他所布下的法阵,阵眼定于山泉取水口,脉络顺着水渠、田垄纵横延展,如同一张细密大网,完整覆住整片后山。
此阵所求,并非生硬囤积灵气,而是顺势疏导、稳固灵气流转的天然脉络。
最终成效如何,连他自己也无从预判。
他将最后一块阵石牢牢按进垄尾泥土,掌心压实土层,确认玉石稳固不晃。
而后迈步走到东区十亩田地的几何中心,就地盘膝落座。
双目轻阖,凝神入定。
晚风骤然停歇,山间夜虫也尽数敛了声息。
整片后山静得通透,只剩渠水潺潺流淌,绵长不绝。
谢九楼静坐在纵横田垄之间,神识沉沉往下沉降,穿透层层沃土,拂过一块块青玉阵石,顺着渠中不息活水蔓延四方。
他感知到的并非游离四散的灵气,而是一张完整铺展在十三亩田地间的灵网。
二十一块阵石如同二十一处稳固节点,水渠、垄沟便是串联节点的脉络,细密灵网将整片后山牢牢笼住。
灵气循着网纹自然游走:自山涧取水口涌入,沿主渠缓缓下行,至分水口一分为二,半数灵气顺着支渠渗入两侧田垄,余下的继续奔往坡底蓄水池缓缓蓄积。
并非他以自身修为强行牵引灵气。
是这张顺应水土地势而生的灵网,自主疏导天地灵韵。
他不过静坐其间,心神全然融进这方流转不息的脉络里。
周遭时光流速似被无限放缓。
明月自东山升空,行至天顶,又慢慢向西斜坠。
山涧流水平稳哗哗作响,节奏匀净,仿佛有一双手,正顺着他丹田脉搏轻轻按压。
就在此刻,一丝异样自丹田深处缓缓漾开。
那道困住他整整三百年的修为瓶颈,没有撕心裂肺的胀痛,只泛起一阵细微酥痒,宛若冰封千年的湖面裂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细纹,一缕极淡、极轻的气流顺着缝隙缓缓渗入。
不曾冲破桎梏,仅仅是微微松动了分毫,轻得险些让人忽略。
可这三百年间,这处屏障始终纹丝不动,坚如铁壁。
谢九楼缓缓睁开双眼,清冷月光落在他面颊上。
他神色一如往日平淡,不见狂喜,不见激动,唇边甚至没有半分笑意,唯有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震颤。
并非攥紧双拳的剧烈发抖,只是食指与拇指微微小幅轻颤。
他抬手,将双手平放于膝前摊开,月色勾勒出清晰掌纹,每一道指节纹路都看得分明。
右手食指与拇指的颤动未曾停歇,他垂眸静静凝望自己的手指,久久不语。
他心中并无半分恐惧。
只是隔绝太久,早已遗忘这般滋味无关瓶颈松动本身,而是这一丝松动所带来的、名为 “突破” 的渺茫希望。
岁月磋磨三百年,他几乎快要记不起,希望原来是这般触感。
无关亢奋,无关急切,是肉身先于心神,笃定捕捉到那一点微弱转机。
指尖震颤依旧未曾停歇。
谢九楼缓缓将双手放回膝头,没有再度闭目入定。
他就静静坐在田地中央,耳畔萦绕着不变的流水声,细细感知指尖那一缕细微、绵长的颤动,一遍遍地确认,那丝难得的松动真实存在,并非幻境。
远处山腰薄雾缓缓升腾,月色将白雾染成一层泛银的薄纱,顺着山口,慢悠悠朝着整片田地流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