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桃酱，”老人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用的是山桃。山桃个小味酸，做果酱通常不如水蜜桃讨喜。但你这个桃酱酸甜适中，还带了一点桂花的清香，不是傻甜傻甜的那种。你是怎么处理的？”

宋伊人心里微微一凛。这个问题太专业了。普通观众只会说“好吃”或“太甜了”，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会从原料品种开始问，而且能准确分辨出山桃和水蜜桃在果酱中的口感差异。她调整了一下站姿，重新回答了这个已经回答了无数次的问题。

“我们在熬制前先用盐水浸泡去皮去核的桃肉，去掉一部分单宁——山桃的涩味主要来自果皮和靠近果核那一层，去皮去核后再泡盐水，涩味能去掉大半。糖用的是冰糖，不是白糖。冰糖的甜度更柔和，不会盖掉桃子本身的清香。桂花干分两次加，第一次先加一小半让桂花在最热的温度下释放基础香气，第二次在出锅前几分钟加剩下的一大半，保留桂花的鲜甜味和花瓣的口感。”

老人听完，微微点了点头。“盐水去单宁，冰糖提果香，桂花分两段投放。你这个法子是跟谁学的？”

“跟我们厂的研发师傅一起试出来的。”宋伊人说，“他叫李守田，以前在部队炊事班做了六年，退伍后又自己开了几年饭馆，对调味很有一套。灶台边上那位就是他。”

老人朝李守田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回来继续看手里的桃酱。“你刚才说，桂花分两次加。第一次是为了出基础香气，第二次是为了保留鲜甜。这个先后顺序是怎么定下来的？”

宋伊人微微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普通专业交流的范畴——它在探讨产品研发的底层逻辑。她如实地回答：“不是一开始就想好的。我们试了好几锅，第一锅桂花放早了，香味跑了；第二锅放晚了，只香在表面。后来把桂花分成两份，在不同阶段加进去，才找到平衡点。这个顺序不是理论推导出来的，是试出来的。”

老人终于从桃酱上移开目光，重新认真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年轻女人。他的目光在她被辣酱灶火熏得微微发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一眼她袖口上沾着的辣椒碎屑和指尖因为长期接触辣椒而留下的淡红色印记。

“你是这个厂的厂长？”

“是的。”

“姓什么？”

“姓宋，宋伊人。”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桃酱罐子轻轻放回展柜，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是淡黄色的，纸质很朴素，没有烫金没有压纹，只印着寥寥几行字——省食品工业协会，方守正。旁边的职务栏里印着“顾问”二字，但那个“顾”字的铅字已经有些磨损了。

宋伊人接过名片，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忽然想起来了。方守正。柳二娘在整理行业资料时提过这个名字——省食品工业协会的创始人之一，五十年代留学苏联学食品工程，回国后在食品行业干了一辈子，退休后被返聘为顾问。他在行业内的声望很高，但为人低调，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方老，”宋伊人郑重地把名片收好，“久仰您的大名。”

方老摆摆手：“退休老头子一个，没什么大名。我今天是随便逛逛，本来想看看今年的博览会有什么新东西，结果逛来逛去，都是一些老面孔。你们这个展位倒是让我停了脚。”他指了指展柜里的产品，“辣酱、肉酱、桃酱、小袋装——品类不多，但每一个都做得用心。你那个小袋装的封口工艺很规整，灌装量误差应该也不大吧？这是你自己琢磨的，还是有懂行的人帮忙？”

“是我们的技术员赵大勇自己设计的手摇灌装机，计量用的是螺杆原理。”宋伊人把赵大勇的研发过程简要说了说——从拆旧体温计找热敏电阻到用郭师傅送的车床加工计量套筒，从最初的手摇样机到后来批量复制。

方老听完没有急着表态，而是走到试吃台前拿起一袋“一口香”撕开，把辣酱挤在馒头片上尝了尝。吃完以后他把包装袋翻过来仔细看了看配料表和保质期，又用手指感受了一下封口边缘的平整度。然后他把包装袋放下，转头对宋伊人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你们这个模式——从种猪繁育到饲料加工到生猪养殖到肉品深加工，再加上果酱这个产品线，本质上就是把种植、养殖、加工、销售串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我在省食品工业协会干了这些年，看过很多农村企业——有的养殖做得好但加工跟不上，有的加工有特色但原料受制于人，能像你们这样把整条链都做通的，不多。”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支钢笔，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写了一个地址，撕下来递给宋伊人。“这是我在省城的住处。博览会结束后，如果你有时间，来找我一趟。我认识几个做副食品批发的老朋友，也许能帮你们引荐一下。另外，你们那个商标注册的事，我听说已经拿到证了？拿到证以后要注意保护，省城市场上仿冒品这两年越来越多了，尤其是你们这种有点名气的新牌子。有时间我给你讲讲商标维权的几个要点。”

宋伊人双手接过那张纸条，仔细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方老看着她折纸条的动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背着手朝下一个展位走去。走路的步子不大，但稳，背挺得很直，一点也不像一个退了休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