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种猪场旁边的时候,刘大壮的脚步放慢了一点。不是累了——他的体力才使了不到一半。他是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有点乱。孙猴子的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脚步也不稳,麻袋在肩上晃来晃去。刘大壮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看见孙猴子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但他还是在走,一步都没停。
刘大壮没说话,转回头继续走。但脚下的步子放得更慢了——不是走不动,是让后面的人能跟上。
爬坡的时候,孙猴子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踉跄了两步,硬是稳住身形没让麻袋掉下来,膝盖在地上磕了一下,蹭破了一块皮,渗出血珠子。刘大壮听见声音,停下来,转过身。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瞬。刘大壮看着孙猴子膝盖上的血,把肩上的麻袋往路边的大石头上一搁,走回来,从兜里掏出一条皱巴巴的手帕递过去。手帕是陆母给他们发的,每人两条,刘大壮这条用得最久,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
“擦擦。”
孙猴子接过手帕,按在膝盖上。血很快洇红了手帕,但伤口不深,只是蹭破了表皮。
“谢了。”孙猴子低着头说。
刘大壮“嗯”了一声,又把自己的麻袋从石头上扛起来,等孙猴子重新扛稳了,才继续往前走。
到了新猪舍,两人卸下麻袋,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喘气。陆则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绕了近道,比他们先到。他靠在猪舍门框上,手里拿着两碗凉茶,是从食堂提来的,碗还是温的。
他把茶递过去。刘大壮接过来一口气灌了半碗,孙猴子小口小口地喝,喝了两口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刘大壮,你说我吹牛。我跟你讲,我在省城办事处干了半年,人家凭什么理你?你一个农村来的养猪场,人家省城的采购科长凭什么坐下来跟你谈?你货再好,人家不看你怎么知道你的货好?你总得有个人吆喝吧。我就是那个吆喝的人。我不觉得吆喝丢人,我觉得把好东西藏起来不让别人知道才丢人。咱辛辛苦苦养猪、种辣椒、熬辣酱,每一个环节都没偷懒,凭什么不让人知道?”
他顿了顿,把茶碗往地上一搁,抬起头看着刘大壮,眼眶还是红的,但语气硬气了不少:“你说踏实干活比什么都强。我哪一天没踏实干活了?我在省城办事处每天六点起来整理样品,晚上十点还在抄发货清单。该干的活我一样没少干,该吆喝的时候我照样要吆喝。这不是吹,这叫不埋没自己。”
刘大壮端着茶碗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剩下的半碗茶喝完,放下碗,站起来,走到孙猴子面前。
“你说得对。不埋没自己,不是吹。我之前说的话太重了。”刘大壮的声音本来就粗,这会儿压低了,反而更显得诚恳,“我不太懂宣传那些事。我就是怕你说太多给嫂子惹麻烦。咱以前被人举报过,被人抄过招牌,我怕了。但你做的事确实有用——省城那边的客户,有一半是你拉来的。这个我心里有数。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太高调惹人眼红。但你刚才说‘不埋没自己’,我懂了。你吆喝的不是你一个人,是咱所有人的活计。”
孙猴子别过头去,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站起来,把刘大壮刚才给他的那条手帕递回去——已经洗干净了,上面的血迹用凉茶冲掉了大半,湿漉漉的,叠得整整齐齐,跟陆则远在部队教的叠内务手法一模一样。
“你嫂子给你做的手帕,别弄丢了。”孙猴子说。
刘大壮接过来揣回兜里,咧嘴一笑:“回去吃饭。我今天帮李师傅搬了一上午面粉,他答应给我多打一勺红烧肉。分你一半。”
“一半不行,至少三成。”
“四成。”
“成交。”
两个人勾肩搭背地往山下走,走到半路孙猴子膝盖疼,走不快,刘大壮嫌他磨蹭,索性把他背起来往下跑。孙猴子在他背上骂他“你个蛮牛放我下来”,刘大壮哈哈大笑,说“你省点力气晚上还要写你的宣传稿呢”。笑声顺着山坡滚下去,惊得路边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陆则远站在新猪舍门口,看着两个人闹腾的背影越来越远,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宋伊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两个空麻袋。
“你这一招跟谁学的?”她问。
“在部队的时候,老兵教的。”陆则远接过麻袋卷起来夹在腋下,“两个人要是为了一句话闹僵了,不要劝他们。让他们一起干件力气活,出了汗,气就消了。气消了,话就好说了。讲道理这种事,不是谁先开口谁就对,是先把心放平的人说得最明白。”
宋伊人看着那两个已经快走到猪场门口的人影,轻轻说了一句:“你这个老兵,能带好一个排的人。”
陆则远没有接话,只是把麻袋往肩上一搭,朝山下走去。经过赵大勇的工作室时,他停下来,敲了敲窗户:“大勇,孙猴子膝盖破了,让你周哥去给他上点药。”
赵大勇从窗户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电烙铁:“我马上去叫周哥。”
陆则远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猪舍里,大将军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大概是夕阳照进猪圈有些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