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则远想了一下:“没反应。”
“你明明笑了。”
“没有。”
“你笑了。嘴角弯了一下,我看见了。”
“……那是风吹的。”
宋伊人笑了,没有戳破他。
两个人沉默地看了会儿星空。今夜的星星格外多,银河横跨天际,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澈。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叫声,不知是谁家的收音机还开着,飘来春晚的歌声——是李谷一的《难忘今宵》,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时远时近。
“伊人。”
“嗯?”
陆则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布包是藏蓝色的粗布,洗得有点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但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他自己平时用的东西。
宋伊人打开。里面是一只银镯子。很细,做工不算精致,錾刻的花纹有些粗糙,但打磨得很光滑,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镯子内侧刻了两个小小的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伊”和“远”。
“我自己打的。”陆则远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汇报什么不太重要的军务,“以前在部队,有个老兵教过我打银器。他说退伍了可以打个镯子送媳妇。那时候没媳妇,学了就放在那儿了。今年想着……打一个。”
宋伊人摸着镯子内侧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她认得这个字迹——陆则远的字她太熟悉了,猪场门口的牌子上是他写的“乡味”两个字,修猪圈时他在木料上做标记也是这样的笔画,每一横每一竖都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横平竖直,力透纸背。他把这一笔一画刻在了银子上,刻在了要贴着她脉搏跳动的地方。
“陆则远。”
“嗯。”
“你知道送银镯子是什么意思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知道。以前不知道,问了供销社的人。她们说……”
“说什么?”
“说是定情信物。”
宋伊人把镯子套在手腕上,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镯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微微有一点沉,贴在她手腕的皮肤上,冰凉了一会儿,很快就变得温热。
“好看吗?”她问。
“好看。”陆则远看着镯子,又看着她的手腕,然后别过头去,“你戴什么都好看。”
宋伊人愣了愣,然后笑了。她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陆则远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陆则远,你这辈子是不是就学了这么一句好听的?”
“……供销社的人教的。”他坦白道,耳根红得能滴血。
宋伊人笑够了,直起身来,认真地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被冻得有点发红,眉毛上凝了一层薄霜,但眼神还是那样——不闪不躲,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件最平常也最珍贵的东西。
她把军大衣解下来,披在他肩上。陆则远愣了一下,想推回来,被她按住了。
“今晚轮到你穿。”她说,“我不冷了。”
陆则远看着她手腕上那只银镯子,没有再推辞。他把军大衣拢了拢,领口蹭过他的下巴,上面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不是香水味,是灶房的烟火气、猪场的干草味、辣酱的香气,是他已经习惯了的、家的味道。
“明年,”他忽然开口,“养猪场要扩建,新厂房要盖,合作养殖户还要再增加。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不是有你吗?”
“有我。”他说,“还有大家。”
宋伊人点了点头,重新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头顶的星空。那只银镯子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贴着她的脉搏轻轻跳动。远处的村庄已经安静下来,最后一个守岁的人家也熄了灯,大地沉入除夕夜特有的宁静。
“新年快乐,陆则远。”
“新年快乐,伊人。”
楼下,堂屋里的挂钟敲了十二下,新的一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