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伊人蹲下来接住他,把他抱了个满怀。小夏身上还带着教室里的粉笔味和新书的油墨香,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把脸埋在小夏的头发里,好一会儿才松开。
“第一天上学怎么样?”
“老师教了拼音!a-o-e!”小夏掰着手指头,眼睛里发着光,“老师说我读得好,让我站起来读给全班听。老师还说我的铅笔盒好看,问是谁做的。我说是赵叔叔做的,上面刻的是我家的小花猪叫五花。老师笑了。”
“还有呢?”
“同桌是个女孩子,她哭了,说想妈妈。我跟她说,你别哭,我让我娘给你做辣酱吃,我家的辣酱可好吃了。她就不哭了。”小夏歪着头,“娘,明天能不能带一罐辣酱给她?”
宋伊人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可以。但是要先问问她家里人能不能吃辣。”
“哦对!陆叔叔说,给人吃东西要先问清楚,万一人家不能吃辣,吃了会不舒服。”小夏认真地复述着,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娘你看!老师给了我一朵小红花!全班就三个人有!”
那是一朵用红纸剪的小花,花瓣有点皱,但被小夏小心翼翼地用作业本夹着。宋伊人接过来看了看,又小心地夹回去。
“小夏真厉害。”她把他抱起来往回走。
小夏趴在她肩膀上,声音软软的:“娘,你今天有没有哭?”
“没有。”
“真的?”
“真的。娘今天很忙,没空哭。”
“骗人。”小夏在她肩膀上蹭了蹭脸,“五花都告诉我了。它说你今天巡圈的时候少巡了一排,平时都是巡三排的。”
宋伊人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怀里的五花。五花哼了一声,无辜地眨了眨眼。
那天晚上,陆则远来接小夏去村口小卖部买铅笔。宋伊人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条接过裤腿的旧裤子翻出来看了看——膝盖上的补丁又磨破了,接的那截蓝布也洗得有些发白。
她没有补。她把裤子叠好,放进了柜子深处。
然后她拿出新买的布料,开始裁一条新裤子。裁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在煤油灯下发了很久的呆。窗台上,陆母那朵歪歪扭扭的绣花在月光下安静地开着。猪圈里传来大将军均匀的呼噜声,偶尔夹杂几声仔猪的哼唧。
小夏上了小学,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整天泡在猪场里了。但他的天赋还在生长,而且越长越快——赵大勇告诉她,小夏最近开始自己琢磨齿轮传动的原理,用硬纸板剪了一组齿轮模型,能通过摇柄带动一个小风车转起来。这件事他没有告诉学校老师,是在家里偷偷做的,材料是赵大勇从废品堆里翻出来的旧纸板和竹签。
宋伊人听完,把赵大勇叫到办公室,两人关上门谈了半个时辰。最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小夏放学后还是可以来猪场,但只有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赵大勇教他基础的机械知识——不是教理论,就是带着他拆东西、装东西、做模型。不做测试,不设标准,不定目标,不搞任何形式的“天才教育”。不让他碰危险工具,不让他觉得这是一种“任务”。让他觉得这就是玩,跟别的孩子放学后踢毽子、弹弹珠一样正常。
“让他觉得这就是玩。”宋伊人强调了三遍。
赵大勇走后,宋伊人在煤油灯下给小夏裁新裤子,一边裁一边想:她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矛盾的母亲了——既不希望儿子被当成天才供起来,又生怕他的天赋被埋没。既想保护他,又怕保护得太好反而害了他。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没抬头,但已经知道是谁了。
“这么晚还不睡?”陆则远在门口站定,手里拎着个油纸包——供销社新到的大白兔奶糖,不用猜也知道是给小夏的。
“裁裤子。他个子长得快,去年的都短了。”宋伊人把剪刀放下,揉了揉眼睛,“小夏睡了?”
“睡了。睡前交代我告诉你,铅笔买了HB的,老师说要HB的才行。”
宋伊人笑了一下,随即又叹了口气,把白天和赵大勇商量的事跟陆则远说了。陆则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你做得对。”
“你不觉得我想太多?”
“不多。”陆则远在她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我小时候也很聪明。我娘怕我出头挨欺负,教我把聪明藏起来。后来当了侦察兵,才知道藏起来的聪明也可以用在正地方——藏是保护自己,用是回报社会。不矛盾。”
宋伊人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平静而笃定。这个从不多话的男人,每次开口都能说到她心里去。
“陆则远。”
“嗯?”
“你又说了很多话。”
“……我去巡圈。”他站起来就走,步伐快得像是要逃跑。
宋伊人笑着低下头继续裁裤子,裁好最后一剪刀,把裤片叠整齐放在桌上。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