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珣抬起头,看见她走进来,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浮起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意外,又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
两人在沉默中对视了片刻。牢房里很安静,只有墙外隐约传来的巡逻脚步声和远处操练的号子声。
最终还是沈令仪先开了口。
“瘦了很多。”她说。
萧景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牢饭不好吃。”
沈令仪在矮桌旁的小凳上坐了下来。这个位置刚好和他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矮桌和那壶水。她打量着牢房里的陈设,碗里的饭已经凉了,是半碗糙米粥配一碟腌菜;水壶里的水只剩小半壶;薄被上有一块明显的补丁。
“应该也饿不死。”
萧景珣没接这句话,“承煦怎么样了?”他问。
“承煦很好。”
“他……”萧景珣的声音微微发紧,“他长高了吗?”
“长了不少。”沈令仪说,“现今已经可以自己去学堂了,先生都夸他勤奋好学。”
萧景珣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浅,却让他整张消瘦的脸柔和了许多,“……多谢。”
“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事吗?府里的,还是外面的?”她问。
“外面的。”萧景珣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
沈令仪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果然还是那个萧景珣,即便身陷囹圄,最先关心的仍然是局势。
“萧珩稳住了朝堂,”她简要地说,“二皇子逃窜,你原来的部属,大部分被收编到了禁军里,几个心腹被下了狱,轻发落的可能性很小。”
萧景珣静静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等她说完了,才问:“赵姨娘呢?”
“在一处别院里,日子过得很好,和承煦在一起和和美美的。”
萧景珣点了点头,似乎放下了心。
又是一阵沉默。
沈令仪看着面前这个消瘦的男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她曾经恨过他,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平时不觉得,一碰就疼。
“萧景珣,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几件事。”
萧景珣抬起头,看着她。
“承煦我会继续养着。他叫我‘婶婶’,我也把他当自己侄子看。不管将来朝廷怎么处置你,他是无辜的,我会让他好好长大,读书识字,将来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三皇子府的那些下人,能安置的我都安置了。春杏、冬青嫁了人,其余的几个也各有去处。你不用惦记他们。”
“第三件,”沈令仪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他,“是关于承安的事。”
萧景珣的眼神暗了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脊背微微僵硬。他低下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缓缓收紧。
沈令仪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很清楚,他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你后来一直在查我是怎么知道当年的事情的,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在你的书房找到了那封密信。”
萧景珣没有否认。
“你明明知道真相,却什么都没有说,把罪名推给了赵贵妃。就是为了你豢养私兵的事不被暴露,顺势跟二皇子决裂,还在朝中博得不少同情。”
萧景珣张了张嘴:“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我当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沈令仪听完这句话,心里最后那一点微弱的、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期盼,终于彻底熄灭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来之前她还在想,也许他会说一句“对不起”,也许他会说“我当时确实没有考虑周全”,也许他至少会表现出一点她可以称之为“悔意”的东西。
“萧景珣,你从头到尾,都让我觉得恶心。”
萧景珣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让我怀孕这件事,你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要这个孩子。你只是需要一个嫡亲的孩子来稳固你的地位,所以我必须怀上,还必须平安生下来。你甚至暗中让人盯着我不要服用避子汤,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盯着我的人是谁派来的吗?”
“我被你算计着怀上了那个孩子,又因为你的算计失去了他。从头到尾,我在你那里不过是你的一个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