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人影把桌上那份发黄的验尸报告推到他面前。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如遭雷击。报告单上的字迹是他自己的。但重点是报告单上方赫然印着两排字:【送检人:沈渡】【被检体:沈渡】。
最可怕的是报告结尾处盖着一枚红色的圆形私章。印泥缝隙里嵌着一根活生生的、还在抽搐的头发。
沈渡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里有一个平滑的、像被什么东西强行切开又重新缝合的伤口。
空白人影指了指报告单上的送检日期——三十年前。五岁的沈渡就在那一天被送进了祠堂。
“你一直以为,是你长大了成了法医,然后回来调查槐阴村。”空白人影用沈渡的声音轻声说,每个字都像钢针扎进耳膜。“但你错了。根本就没有什么三十年的成长。”
人影从桌后走出来,脸上空白,但缝合在心脏上的父亲眼球正以极快频率疯狂震颤。那颗眼球不再有主宰权,只是被裁剪的素材,嵌入了这个空白怪物的身体里。
“你不是一个人。你是一个被无数个‘五岁时刻’横向剪辑在一起的存证。”
沈渡瞳孔骤缩。他看向自己的手掌和身体。当他试图回忆五岁之前的记忆,那里不仅是一片空白,而是一张张被透明胶带死死贴在一起的破碎纸片。每一个“五岁”的沈渡都在那一夜经历了剔骨、缝合、祭祀,然后被编号、被重组。
他在省城工作的这三十年,只是这具容器在一秒钟之内完成的所有记忆迭代。没有成长,没有过去。只有无数个五岁的孩子在这一秒钟被强行注入法医的逻辑,又在下一秒钟被剥离、被替换。这些记忆的缝合,正是阿九为这具容器做的最后一道逻辑校准。
最令人恐惧的不是他被困在某个空间,而是他这三十年来所有痛苦的思考、对正义的坚持、爱与恨的挣扎,仅仅是那个空白面孔的东西为了测试这具容器的极限,在微秒之间进行的无数次暴力读取。
沈渡抬起头。祠堂顶端不是屋檐,是密密麻麻、如繁星般悬挂着的无数个五岁模样的沈渡。他们都被丝线吊着,紧闭双眼,胸口裂开同样的口子。那个东西正在一个个检查这些切片。
“这一批的逻辑还不够稳。”空白人影抬起那只带着父亲眼球的右手,指着沈渡的后脑勺,露出一个残忍的、像检查坏损零件般的表情。“看来,这一片还需要重新剪辑。”
它轻轻打了个响指。
沈渡的视野开始快速后退,像一段正在被倒放的胶卷。剥离感再次袭来。他在清醒地看着自己的人生,像一张张被撕碎的旧报纸,一点点被卷入那个东西的齿轮里。
他该怎么阻止?如果他只是一个被反复剪辑的片段,唯一的真实在哪里?
就在意识即将归零的刹那,沈渡看到那个东西的身后还藏着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穿黑色雨衣的人,低头看着手中那把带血的手术刀。刀尖滴落的血化作一个完全陌生的、他曾在某次深夜验尸时听过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