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安昉盯得细致,初春时日新叶又小,如何也遮不下憩于其间的漫卷火红。
安如闲心念微动,倚在枝头悠悠转醒,俯身瞧去,撞见满目青绿。
“小太阳。”
初醒之人嗓音低哑,惯是热闹明亮的声音里夹杂着慵懒的温柔,似春风,又更暖些。
安昉不自觉变了调:“师父。”
万幸安如闲刚醒,安昉收得又极快,没人发现这点小异样。
安如闲回过神,道:“是到会时了吗,我马上过去。”
“师父无需着急,还有半个时辰。”
安如闲腾地躺回了枝上,乱枝轻摇,飘下片羽毛,他撑着旁枝翻了身,歪头望向树底的安昉,“你来找我,是为何事?”
安昉抬头,同他遥遥对望:“无事便不能来吗?师父这魁首可真是好大的架子。”
“哎呀为师错了,小掌门大人不要同为师生气嘛。”他想了想,从腰间取下小黑守财锦袋,随手一抛丢到安昉怀中,笑吟吟道:“收了为师的钱袋子,可就不许生我的气咯。”
安昉捧着失而复得的荷包怔愣片刻,笑道:“师父借花献佛就罢了,怎么送的还是我的东西。”
“为师除你之外没别的了,你就假装开心一下嘛,回头等鸟雀迁回来,我掏鸟蛋送你。”
“那还是算了,师父心意我收着,这荷包还是由师父代为保管吧。”
“哦?”安如闲来了兴致,笑着勾勾手,见安昉欲将锦袋送回,他又不怀好意挥挥手:“小太阳,你觉不觉得…这荷包…扁扁的?”
安昉终是被他逗笑,摇头将荷包挂回腰间,“师父日后尽管玩乐,挂在半巅名下即可。”
安如闲听着这话甚是耳熟,许多年前,季越便是这般同他讲的,兄弟一场,他也不好推辞,全心全意花着用着。但季越毕竟是最富裕的阵修大派掌门、各界商市背后老板,日常钱多到走着撒着,而安昉只是尘望山上的普通剑修,攒点小钱不容易,还要养着整个门派……
他反复对比深思熟虑,皱眉向安昉拒绝道:“不成,花季老板的钱不心疼,花你的,万一给你花穷了怎么办?”
“你不是同司哥说过,以后花我的钱吗?”
安如闲使劲摆手:“那我总不能在他面前说,以后还要讹他家钱财吧。”
“虽然我确实还是这个意思。”他嬉笑补了半句。
“花不穷的。”安昉认真道,“徒弟挣钱不就为了让师父花吗,天经地义呀。”
“而且季掌门在半巅创立之初,便把师父昔年暂存在他那里的钱送了回来,如今养了半巅百余年,不少反多。”
谁存钱?他安如闲吗?还不如说是小黑在土里挖的实在。
见他疑惑,安昉坐在树下同他解释:“季掌门说,这些钱都是你们相识后几百年里剿灭魔修、帮助百姓或各地门派所得,一笔一账均有所载,大家寻不见你,便转交给了他。”
安如闲眼睛瞪大,眨了又眨:“有这事?”
他一掌拍在树枝上,带着自己身子好一通乱晃,“合着我百年来花的是自己的钱啊?”
那他不白愧疚了吗,虽然也从来没有过。
很快,他便从心碎虚假兄弟情中脱出,意识到了更重要的事:安昉有钱了,可以养他了。
“那成,以后小买小花报半巅,其余一概报无为,就这么说定了!”
安如闲心情大好,爽朗翻身,忽觉身下一轻,白发仰面浮去,原是从树间摔了下来。
无碍,反正身硬体强又不留疤痕,摔便摔吧。他安心闭眼享受着自然坠落的轻松之意,忽而睁眼,望向愈来愈远的枝梢。
坏了,这趟回来身子骨差,真要摔下去,别碎成几块了。
哦对,还要努力控制方向,至少不能让脸着地。
他冷静眯起眼,闭紧嘴,以防摔出大坑还要吃土的悲惨事实。
一抹红白从天而降,在空中平平淡淡调整好姿势,等待入土。
然而,意料中的散架分家之痛并未袭来,取而代之的是拥着暖意的怀抱,像上次一样。
再见土坑,你我无缘,同我有情的另有其人。
安如闲等面前乱发滑落才肯睁眼,方才远远俯瞰的人近在眼前,换了身位,倒要由他抬眼。
大好时机,他忍不住不看。
“上午并无异动,师父下午且小心。”安昉煞风景道。
安如闲胡乱应着,窝在他怀里闭了眼:“只为此事啊。”
“还有一事。”
他眨眼喜望:“说来听听。”
“大会初日,师父本打算让老三带的话,现在徒弟既在身边,不妨直言。”
“不是什么要紧事,你早听过千百次了。”安如闲攀上他肩颈,凑到他耳旁,轻声低语:“我说,小太阳是世间难遇的美人。”
他迎到安昉面前,狡黠一笑:“听见了吗?”
安昉早有所料,此刻却依旧压不住唇角:“嗯,确实是师父亲口所述比较动听。”
安如闲无端设想文默那暴小子张口同安昉说出这话,脸色微变,立即被他改回来。
“好了,放为师下来,不要误了正事啊仙尊大人。”
安昉颔首,两人距离渐近,他止得恰到好处,道:“徒儿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