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继承到沈家善作学问的聪明脑袋,倒幸好母族有个行伍出身的舅舅。
而沈相和季大将军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她自己又颇得皇后喜爱,否则不知道那些老学究要将她父亲参成个什么样子。
对于这个借口,季游兰只淡淡看着沈卿玉做出小女儿姿态。
少女十六岁的年龄,正是初初长成之时,稚子的青涩没有完全褪尽,举手投足之间已有眼波流转,眉目含俏的风情,足以窥见日后是何等艳丽。
相府对沈卿玉的管束并不严苛,甚至说得上是宠溺放纵。
可为人母亲,她总是考虑良多。
她的女儿她自是了解,虽说平日里言行莽撞了些,可心肠最是赤诚,若是遭人算计,只怕连骨头都不剩。
季游兰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
“娘亲这是怎么了?”沈卿玉眸中水光轻漾,乍一看如同含着泪珠。
季游兰拍了拍沈卿玉的手。
眼前的女儿安静地让人陌生,像是一朵被抽去了生命力的花。
沈卿玉看她欲言又止,蓦地笑出了声,“娘亲这是什么表情,好像女儿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一样。”
“净胡诌。”季游兰闻言色变。
沈卿玉终于露出了季游兰熟悉的笑容,那张明媚的脸上顿时活色生香了起来。
她哎哟一声,“果然娘亲还是怪玉儿扰了娘亲礼佛,玉儿不孝了,还请娘亲责罚。”
季游兰看她一副故作不正经样,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伸手轻轻拍打一下沈卿玉,似骂实笑,“你看看你这说的什么话。”
“看来我平日还是太宠你,这般没规矩。”
季游兰余光瞥见旁边小桌上的红枣粥。
她端起来,入手温热,最适合入口,便捏住瓷勺轻轻搅动。
“今年不同往日,因去岁各地涝灾,殿试推迟,恰好撞上今年的上元灯会,不出意外的话,全京都的人都能一睹殿试前三甲的风采。”
勺与碗壁碰撞发出喑哑嘶鸣,如同刮擦耳膜,沈卿玉盯着那双养尊处优的手,看入了神。
“今年的举子中出色的不少,但前三甲多半只会是那几人,后日你便穿上新做的那银红袄裙,定能惊艳四座。”
“娘已经打听好了,这届举子中模样最好的便是那谢......”
“玉儿?玉儿?”
“你在听为娘说话吗?”
沈卿玉这才回过神来,正欲说话,却被口中一股粘腻堵住,那股极其浓郁的甜枣味从口腔一路窜进胃里,引起一阵痉挛。
不知何时,季游兰已经喂她饮下一口。
眼瞧着季游兰要喂第二勺,沈卿玉强忍着胃部带来的不适将口中的枣粥咽下,忙伸手挡住季游兰的动作,“女儿听到的,新科举子会和陛下共赏天灯。”
季游兰这才露出满意之色。
沈卿玉顺势将那枣粥接过,放在一旁,“这枣粥有些凉了,回头我让青棠去小炉上温一温。”
季游兰摸了碗壁,也觉得入手有些凉。
她没再在乎那碗粥,拉住了女儿的手,道:“后日上元灯节,可是极好的机会。”
“玉儿,为娘的苦心,你明白的。”
季游兰目光灼灼看着沈卿玉,一定要她给一个回答。
“女儿明白。”
出乎季游兰意料,往日谈及此事便浑身带刺的沈卿玉此刻却像一只温顺的小兔子,老老实实听自己讲这其中的关窍。
季氏诗礼簪缨一族,乃天河郡世家。
原本自先帝打压世族以来便日渐衰落,却不曾想这一代的季氏旁支却出了个季游昌获封镇北大将军,逼退蛮族百余里,已镇守边关十余年,眼看着正要收复辽东郡十五州,若是得胜,那一身功勋可照得金銮殿都晃眼。
而沈家清流出身,在前朝时便出了三位太傅,门生遍布天下,为世间文人所尊崇。
沈卿玉是沈氏唯一的嫡女,承继了沈氏和季氏的全部名望。她一定会嫁一位高风亮节、最终能名垂青史、为万世推崇的雅正之士。
科举出身本就排除大部分权贵之子,来日入翰林院更是直接拜入沈相门下,届时家世学识为人为官都知根知底,对于沈卿玉来说只有益处,毫无弊端。
沈卿玉微微垂着头,像是听得格外认真。
季游兰似是也没有想到沈卿玉这么听话,本想提的事思来想去也咽进了肚里。
她又叮嘱了几句后便带着一众丫鬟仆妇离开了。
观月轻手轻脚地进来。
“观月。”沈卿玉靠在床头,她偏着脸,似是极为厌恶,“把这枣粥端走。”
“不,等等。”沈卿玉摆摆手,补了一句:“以后都不要做了。”
观月眼露茫然,似有些不解,顿了顿才应下。
青棠按照季游兰的吩咐去整理沈卿玉上元灯节要穿的衣裳,屋内只剩下沈卿玉一人。
梨花木清雅的香气萦绕在鼻端,熟悉静谧的环境没有让她舒缓身心,反而更加焦躁难耐。
上元灯会,上元灯会。
她是母亲提起后,才陡然想起。
那是她往后一生悲剧的开端。
前世,她就是在上元灯会之时与那人一见钟情,非他不嫁。
才落得此后十年颠沛,一身伤病的下场。
最后的最后,还是死在了紫宸殿前的汉白玉阶上。
与她那未出世的孩子一起,一尸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