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月光,能看到他整个人仰坐在沙发上,黑色的皮衣融进夜色,脖颈和脸白得清晰可见,他的神情坦然得像回了自己家似的。
“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从你妈带着你这个拖油瓶来我家,二十多年,你一直都那么聪明。”项游的语气充满了讥讽,是这些年来他对蒋辞年一贯的态度。
父亲再娶不意外,项游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当他听到蒋辞年叫项岐海爸爸的时候,项游身体里那些所有的阴暗念头,一瞬间喷涌而出。
项岐海摸着蒋辞年的头,眼神充满了认可和肯定,这让项游头一次感受到威胁。
所以,他是不可能让蒋辞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活得越来越像是项家的主人,项游要让他明白,只要自己在一天,他和他的母亲永远不可能翻身做主人。
蒋辞年握紧水杯的手用力到泛白,眼底掠过丝丝冷意,风度翩翩的温润形象在此刻崩裂,只剩下与黑夜一体的冷漠。
“滚出去。”他下了逐客令。
但项游岂是能听懂人话的主,不仅不走,反而挪了挪身子,将腿搭在沙发上,“又忘记你妈说的话了?我是你大哥,你对我要时刻恭敬有礼,我说往东你就不能往西。我让你吃狗粮,你就不能去抢猫粮…”
说到这里,项游的笑容如浸了毒,吐着信子道:“猫粮和狗粮…哈哈哈你都吃过的,味道怎么样?你不会这么快就忘记了吧?”
蒋辞年强忍着怒意,艰难地走到玄关处,修长的手指落在开关上,迟迟无法按下,被夜色包裹着似乎安心一些,可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幕画面,让他呼吸急促。
他在项家第一次见到项游的场景。那天,蒋芮带他去见项歧海,他知道眼前的男人即将成为自己的继父,想到母亲这些年带着他吃了不少苦,蒋辞年不敢有丝毫的拖累,努力地讨好项歧海。
但蒋芮太心急了,她让蒋辞年当下就改口叫项歧海爸爸,生怕错过了眼前的高枝。
[以后项叔叔就是你的爸爸,他会对我们好的。辞年,快叫爸爸。]
她越催促,亲生父亲的模样在脑海里就越来越清晰,蒋辞年身子在颤抖,脸蛋烫红得吓人,可蒋芮只知道推搡着让他改口。
最终,蒋辞年哽着嗓子叫了声“爸爸”。
这一声爸爸刚叫出口,蒋辞年的脑袋就被突然飞来的重物击中,没流血,紫红的包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
那是蒋辞年第一次见到母亲口中的“小恶魔”,也终于领教了小恶魔的狠厉。
从此以后,项游视蒋辞年为强盗,意图夺走他父亲的宠爱和家产的强盗。
蒋芮和项歧海结婚后,蒋辞年也住进了项家,等待他的不是母亲口中所谓的“养尊处优”,而是挥之不去的童年折磨。
他不敢反抗,因为在项家,得罪项游的下场比得罪项歧海严重多了,哪怕他还只是个十岁不到的孩子。
为了母亲的幸福,蒋辞年一忍再忍。
他甚至主动提出读寄宿学校,以为这样能避免冲突,少碍别人的眼,可没承想,这反倒方便了项游的捉弄。
他永远记得,项家的地下储藏室,昏暗无光。
蒋辞年时常被项游关在里面,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一关就是七八天。
期间,项游时不时就回来看看他的状态,欣赏他濒临死亡时的挣扎。为了避免把人弄死了,在第三天的时候,他通常会给他带来吃食。
狗粮或者猫粮。
即使是这样,蒋辞年在他眼中甚至不如路边的一条狗。
突然,“啪”的一声,屋内的照明霎时间通通亮起来。蒋辞年硬撑着停止了脊背,不肯暴露半分脆弱。
项游被强光刺得眯起了眼,却不等缓和,睁开眼看到了在玄关处一动不动的蒋辞年,他心里得意极了。
“没想到几年不见,你混得这么惨,家徒四壁,还谈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记者。不过,倒符合你的身份。没有项家的帮扶,你的人生也就这样。”
“我说过了,项家的一切我都没有兴趣。你到底是有多自卑,才会半夜跑来我这儿发疯。”
“呵,没有兴趣。说得清高,你以为你有兴趣就能得到吗?”项游讥讽一笑,“你妈天天在我爸面前讨好,伺候二十年,赏她一点港城南报的股份,她就得意忘形,开始在老爷子跟前吹枕边风,想让你回美国。”
“结果呢,我一句话,她还不是得来讨好我。”
提起母亲,他全然没有一点对长辈的尊重,满口的轻蔑,蒋辞年再也克制不住,上前揪住他的衣领,“项游,我警告你。你再怎么不情愿,我妈也是你爸明媒正娶的妻子,也是你名义上的母亲,你的嘴巴最好给我放干净点。不然,鱼死网破,你以为项家的高楼大厦有多么坚不可摧吗?”
蒋辞年知道他妈有港城南报的股份,这一次针对孟声的大部分黑稿都是出自这家媒体,想都不用想,他妈是在拿孟声泄愤,因为自己不愿意回美国去争项家的财产。
但一切罪恶的根源来自面前这个衣冠禽兽……
“我主动远离项家不是怕你,我不稀罕你们那些肮脏的金钱。但如果你得寸进尺,我宁愿自损八百,也要让你掉一层皮!”
项游轻蔑一笑,扼住他的手腕,挑衅道:“哟,让我掉一层皮,你也太看的自己了。哪怕是梅拉安也没这么大的口气,你区区一个心理医生,还妄想蚍蜉撼树,简直是白日做梦,怕是给人看病把自己看进去,犯神经病了。”
“那你最好不要被别人抓住辫子,不然,我可要梦想成真了。”
“你知道些什么?”项游眯着眼,听出了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蒋辞年见他谨慎的模样,只觉得好笑,松开了手,嫌脏似的拿过一旁的酒精,对着自己就是一顿喷,“我什么也不知道,闲来无事看你和梅拉安斗法,谁技高一筹,拭目以待。”
“呵,你以为讯星是他的护身符?”项游好心为他科普,“讯星的总部在美国,美国是我项家的地盘,要收拾他轻而易举。”
“他想拉拢布特家族做他的筹码,也不看看英美的局势容不容许。最重要的是,这么关键的时期,他竟然亲手把自己送到了舆论的中心,名誉大打折扣,我实在没有不送他去见上帝的理由。”
蒋辞年闻言,忽然轻笑出声,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丝嘲笑,几年不见,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蠢。
既然如此,那他就等着看笑话吧。
“看来你很有信心,那好走不送。”蒋辞年伸手取下眼镜,像扔垃圾似的扔在茶几上。
项游拿过他刚喷过的酒精,嘴角噙着笑,道:“下次再让我知道你吃里扒外,我就让父亲来评理,看他怎么说,再看看你妈会怎么做。”
说着,他动手转了转喷头,轻轻一按压,酒精喷在了蒋辞年的脸上,幸亏他闭眼及时才不至于灼伤角膜
项游心情大好,略过他大摇大摆离开,蒋辞年紧绷着脸,适时出声,嗓音阴沉。
“不容易来一趟港城,没事的话多去东头湾道走走,吹吹海风。”
项游以为自己幻听了,确定没听错后,骂了句神经病,自己来找他麻烦,他竟然让自己去逛景点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