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团圆夜,孤灯对影忆团圆……”
他念了一首长诗,格调很是凄怆。再经由他略显悲伤的口吻,更叫人在这欢欣的夜晚陡然沉寂下来,生出一种离人之思、家国之念。
苏娢回头,“那是谁?”在她的潜意识中李慈言应该什么都知道。
李慈言也确实听出来了,正是替他和誉王牵线搭桥的叶兰庭。
说起来,他与此人算是君子之交——主要叶兰庭是君子,白露清风、襟怀磊落的一个人物,像是一面镜子,照得所有淫邪无所遁形。
竟是他!在许多人颂明月、庆团圆、歌颂太平的时候,又在许多人追求华丽的辞章、誓要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时候,他的诗显得尤为平实质朴而又真切诚挚。
几家欢喜几家愁。中秋不止有阖家欢乐,还有村户里没有盼到儿子归家的寡母、思念父亲与母亲相依偎的稚童。
叶兰庭的诗句里有一种与他身份不相称的民间疾苦和悲天悯人。这让苏娢感到讶异。
“他身边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乳母,他幼年曾随这位乳母在民间生活过一段时间,所以……”
叶兰庭的这首诗终究没有能收获一朵热烈的红色焰火,不过却让苏娢今夜短暂的旅程在回忆中蒙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芒。
时间流逝得很快,苏娢满足地踏上归程。
李慈言在最后仍想为她的记忆再增加一丝甘甜:“要不要喝桂花酒酿?”
“要”,苏娢答得很干脆。
酒酿里掺着醉人的清香,于是苏娢枕着满床的月色做了一个酒香味的甜甜的美梦。
李慈言闭上门户时,床帷后的妻子已经睡着。他们宿在苏娢未出阁时的闺房,这间屋子明媚、馨香,而苏娢安静地侧伏在枕上。
李慈言终于又见到了堪比童年时候的圆满的月光。
……
黑甜的一觉醒来,八月十六,苏娢如约去探访连仪。
连仪的肚子更大了,预计十月临盆。
林寰今日不在,苏娢敞开了和连仪说话。她看了一眼窗外,上回对面的廊上跪着一个美人,“姐夫的那个妾氏如何了?”
连仪品尝了一口苏家带来的月饼,“撵出去了”,又补充一句:“是你姐夫做的主。”为此,林夫人与他闹了好一场官司。
“其实……”苏娢有些吞吐,李慈言并不赞成她掺和别人感情上的事,但她还是觉得林寰对连仪是有心的。只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东西太多,若是能清理或者改变一些,也许会大不一样。
“我明白你的意思”,连仪放下手中的月饼,睫毛如蝶翼一般垂下,“只是我从未抱有过期望。我从前的念头便是嫁一户钟鸣鼎食之家。我爹出生入死地挣前程,不就是为了让我腰杆挺得更直,让我能有更好的选择,不至于被那些人拿捏、撺掇着老太太将我卖一个好价钱。”
“爹爹要我过得更好,我必然要活得很好,如此而已。至于其他……人心不可靠,唯有自己才最可靠……”
连仪的眼中浮现出一种尝尽世态炎凉的冰冷与凄清,那是少时寄人篱下、孤苦无依的痛楚。苏娢追悔莫及,她握住连仪的双手:“是我多话了,姐姐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姐姐身后还有姨父、还有苏家呢。”
连仪如冰结的眼神似有软化,伸出手轻抚了抚她的脸颊。
“说起来,昨日去看诗会,姐姐猜我看见了谁?”苏娢再接再厉,努力将话题移开:“我见到晋阳侯府的叶世子了,他还念了一首长诗。昨日的好诗,每一首我都将别人誊抄的笔墨买了下来。”
连仪对诗并无多高的兴致,而是叶兰庭,让她若有所思起来。毅王与杨霖的事如今正是甚嚣尘上,有愈演愈烈的架势。晋阳侯府作为毅王的姻亲,毅王妃是叶兰庭的亲妹妹,这种时候,他还有闲心去赋诗?
连仪的疑惑很是正常,但经过了昨夜的了解,苏娢虽觉得这事放在叶兰庭身上反倒正常,但也没有立场替他辩经,只道:“兴许叶世子就是比较豁达呢。”
连仪却话音一转,提到了誉王。连仪的公爹与杨霖是很有些场面上的往来的,对毅王也奉承,当然,他并不了解这二人私底下的关系,纯是权势使然。
经此一遭,可谓晦气,近日在家中正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忙着避嫌不提。偏巧某日见着连仪请安,对她道:“你那个妹婿倒是捡着了,陛下换了誉王去赈灾。毅王一倒,眼看着誉王要起来了。”
这些事她原不经心,但涉及到了苏娢和李慈言,她便多留意了几分。
“按说这是好事,但我恐怕世事无常。你看只今年一年,便在春天废了太子、发落了周家,如今秋日还没有过去,又轮到了毅王和杨霖,还有晋阳侯府,也免不了要受牵连。”
连仪言尽于此,但是含义已经不言自明。
苏娢低了一回眸,第一次也有了不能向连仪透露的事情。不过好在李慈言的目的已经达到,他应该也要计划离开誉王身边了。
基于此,苏娢道:“姐姐的意思我们会好好斟酌的。”
她的面庞乖巧,连仪抓着她的手,不无欣慰。
离去的时候,连仪送她到院子门口。苏娢回了一次头,就见她站在月洞门后的桂花树下,秋风乍起,扫落了一地金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