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霖深叩首,语气低沉而气度不减,语速明显放慢了些许:“微臣自入仕以来,北却鞑靼,南抚百蛮,擢名将,治卒乘,谨守藩篱,无一日不思报效朝廷。微臣之心可鉴日月,绝不敢有大逆不道之举。请陛下明察。”
语毕,再度叩首。
他以额触地久久没有起身。高位上的人垂眸凝视他片刻,正如他常感不能看透这位臣子一般,此刻文武百官也很难窥透陛下的心绪。
“起来吧,杨霖”,陛下的神色难辨喜怒:“你是社稷的功臣,朕不会忘记。但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广南县令既然白纸黑字点了你的名,终究还是要查过才能对得起天地民心。在水落石出之前,杨霖,暂且交出尚书令,回府中静养吧。来人——”
李慈言于殿外等候这一刻多时,闻声,精神顿时一振。有一颗名叫“宿命”的巨石从山头滚落,李慈言握紧了拳,来按捺心潮的激荡。
“送杨大人回府。”
“是”,李慈言肃然领命,视线从杨霖脸上划过:“杨大人,请。”
杨霖并未立即动身,鸦雀无声的大殿上,他垂手而立,视线笔直,与天子相撞。他似乎忘了君臣礼仪。四目相对,两双同样深沉的眼睛,一个不动声色但已暗生忌惮,一个看似忍辱负重实则已难掩对命运的不甘。
气氛太过诡谲,队伍中有人擦了擦汗。
终于,杨霖最后一次身着官服朝天子跪拜,随即在龙骧卫的“护送”下转身而去。
这一个转身,便成为他政治生涯的结点。
他步出大殿,身后便传来内侍一声洪亮的“无事退朝”,紧随其后是百官爆发的纷纷议论。
杨霖目视前方,充耳不闻,缓缓走向他已不能再熟悉的宫门。
一路无话,杨霖仍乘他来时的车辆,李慈言骑马在旁随行。车窗的帘子被风掀起一角,李慈言感到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暗藏锋锐,投射在自己身上。
他若无其事,昂首向前。
直到杨府门口。是时,李慈言下马,杨霖也从马车中出来。两人站在一处,同望向杨家门口高悬的匾额。
杨霖忽而开口:“我曾去过宁朔,风光不错”,继而转头盯住李慈言:“我还见过你爹,人也不错。你爹为国捐躯,我向陛下奏请身后加恩,又闻你母亲逝世,也是我向陛下陈情,收容你进京。”
他的目光凌厉中不乏试探,李慈言迎着这道目光毫不退缩,心中冷笑不止。这番陈述勾不起他半分感恩戴德之心,相反,只会使人意志更坚。
眼角泛起冷冽的寒意,李慈言低眸掩饰,貌似中正:“尚书大人提携之恩自当没齿难忘。”
杨霖眯起眼,没有放弃打量他。
这时,从杨府门内传来了一声低沉冷静的“杨尚书”。李慈言抬头,是他的顶头上司,龙骧卫都统夏戢。
杨家已由龙骧卫包围。在李慈言将人送回来之前,龙骧卫已经奉旨对杨府进行了搜查。
如今可疑的物品已尽皆封装,龙骧卫正抬着箱子从里面出来。
杨霖面色不善:“夏都统,许久未见。”
夏戢神色如常,态度公事公办:“接陛下旨意:在事情未查清楚之前,隔绝杨家与外界交通。另外,搜查可疑。不过杨大人可以放心,龙骧卫训练有素,绝不会随意破坏。杨大人,请。”
杨霖阴沉着脸,他在进门之前忽又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天空,神情变得凄迷复杂,随后转身迈向了属于他的牢笼。
两名龙骧卫抬着箱子从身旁经过,李慈言盯着箱子不禁出了神。杨霖一向谨慎,就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有没有他所希望见到的东西了。
铁矿一事并不怕杨霖抵赖。杨霖在劫难逃,但在此基础上,还有一个关键就是能否把他与毅王的关系挖出来。
这是第二个目的。
“发什么愣?还不回去复命。怀之?”
夏戢的声音令李慈言醒过神来。
从职责上划分,看守杨霖的差事属于龙骧左卫。龙骧卫原分左右两个系统,右卫负责戍守皇宫,左卫担负皇城和京师的安全。
李慈言将人押回任务便已完成,没有逗留的理由。
不过谅杨霖插翅也难逃,李慈言遂不再停留,向夏戢告辞后回宫继续当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