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念被关了起来,凌澈也被一同关在一个暗室。
凌澈从来这里近二十年都不知道的一个地方。
外面已经是日薄黄昏近。周重问:“你早就知道了?说吧,你究竟知道多少?”
凌澈沉默。
其实凌澈说与不说,周重今天有没有挑明他作为妖怪的身份都不重要了,过了今夜,他们也回不到从前的相处。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直到彻底消失,他才松了一口气。
可现在这样的处境,又让他不得不马上提起精神来。
旁边的虞念还昏迷着,他喊了几声,人没动静,也没反应。
凌澈开始观察房间,他也是被绑着的,得先找个解开绳子,或者找个锋利的东西割开。
他注意到在他的左手边有个矮柜,柜上放着一个缺口的碗。
他伸长腿去够,终于再他的不懈努力下,矮柜被他弄倒。
碗摔在地上,瓷片离他近了不少。
他费力将瓷片扒拉过来,手拿着瓷片开始割绳子。
好一会儿过去了,他的手都被自己不小心割了一道口子,绳子竟然半点没有被割过的痕迹。
“没用的,绳子上失了法术。”疲惫又有些许虚弱的声音传来。
凌澈往虞念那边看了过去,虞念仍旧是闭上眼的。
那刚才的声音怎么回事,他幻听了。他没再听到任何声音,继续尝试割绳子。
虞念睁眼,眼前都是模糊,晃来晃去,晕得让人有点恶心,她闭上眼,缓了片刻,才又半睁开眼,打量起房间。
“都说了没用。”虞念再一次提醒。
凌澈余光瞥了一眼,见是睁着眼的虞念,惊喜道:“你醒了。”
虞念没答他的话,她的后脖颈还在隐隐作痛,自己手脚又被帮助,她只好晃晃脑袋,缓解一下。
“对不起,因为我连累了你。”凌澈愧疚道歉。
说到这,虞念气不打一处来,“确实因为你,凌先生,好歹我是好心提醒你吧,你但凡晚一点跟他说呢。”要不是她被绑着,她的拳头早就落到他身上了。
“我跟他说什么了?”凌澈疑惑不解。
虞念深呼吸,压下心中无法发泄的火气,说:“我跟你说的那些,不是你跟周重说的,他会担心我告诉玄妙司去,才着急杀我灭口。”
“我没跟他提过。”凌澈摇头,坚决道:“我一回来,就看见他出去,然后我就跟了出去。”
瞧着凌澈一脸认真的模样看着不像是在说谎,真的是她误会了?
虞念回想,周重好像真的没有承认过是凌澈同他说的事情。他缄口不言,剩下全是她的猜测。
虞念知道冤枉了人,认错也快:“误会了,我给你道歉。”
“还有……”虞念轻咳一声,“谢谢你,刚才要不是你喊的那一声,刀就要捅进我脖子了。”
凌澈愕然,眼底随即浮现几分心虚,他视线看向别处,说:“谢就不用了,我当时也没想着站出去。”
他跟着周重前后脚到的地方,但是他没有站出来,而是在一边看着。
他不知道虞念实力怎么样,能不能对付周重,他甚至希望他们鹬蚌相争,最好斗个两败俱伤。不管怎样,最后的结果对他最好是有利的。
那个时候,他理智告诉自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维持着表面微妙的平衡,这么些年不也是这样过来的,没揭穿、没挑明,就还是跟从前一样,大差不差。
他甚至还想过她要是真的死了,真的牵扯出什么玄妙司就好了,能解了他的困境。
可她是无辜的人,还好心提醒了自己,所以到最后关头他才站了出来,让周重有片刻的分神。
虞念与这些事没有关系,还是因为自己牵扯进来,所以虞念这个“谢”字他当不起。
“论迹不论心,你还是站出来了不是吗?反正最终结果是你帮了我。”
虞念动了动背后绑住的手,闭上了眼睛。
虞念头上身上都沾了不少血,脸色也因为失血变得苍白。刚才整个人又说话有气无力的,现在双眼睛闭,凌澈担心虞念的情况,怕她撑不住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虞小姐,你清醒一点,别真的睡过去了,要是真的撑不住你跟我说说话吧,你不是说过什么玄妙司吗……”
“你闭嘴!”虞念烦躁地呵斥,她正忙着呢,没空搭理人。
“虞小姐,你肯定知道不少关于我养父的事情,你跟我说说吧。”
“你烦不烦?!”虞念瞪他,对上他眼神,她也知道刚刚他那么做怕她睡过去,就这么死了,她收敛了一点脾气:“七八十年前的乱世,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应该都不会忘记,周重是以人间苦厄修行的妖,残暴凶狠,玄妙司和我师父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抓住,可是二十多年前他还是从红阁逃了出去,自此不知所踪……不说了,你自己琢磨去吧,我不会睡过去的,别再烦我,不然我先教训你。“
话音一落,虞念又重新闭上了眼。
凌澈还是放不下心,张了张嘴,刚才虞念警告话还在耳边回想,暂时闭上了嘴。
过了好一会儿,虞念一点动静都没有,静静靠着墙壁坐着。
“虞……”
“念”字还没说出口,虞念那边终于传来了动静。
虞念终于解开了绳子,也没那么难。她活动着被绑疼的手腕,向凌澈走近。
虞念蹲下身:“帮我找回我的包,再带我出去,毕竟这是你家,我不熟悉,怎么样?“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凌澈捆在他身上的绳子。
“成交。”
虞念开始动手解开凌澈身上的绳子。绳子刚解到一半,门外传来了动静,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虞念赶紧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将自己重新绑了起来,装作昏迷了样子。
过来没过一会儿,门打开了。
周重的视线先是看了一眼凌澈,又朝着虞念所在的方向停留了片刻,最后才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在凌澈身上。
他替凌澈解开绳子的手一顿,不动声色往虞念那边瞟了一眼,继续解开。
“走吧。”
凌澈不知道周重弄这一出到底要干什么,没敢贸然跟着。
周重的脸上开始变得不耐烦,又一遍地催促:“走吧。”
凌澈浑身一颤。
周重神情凝重,表情严肃,跟以前每一次他不顺着他心意的时候一样,之后就是严厉的惩罚,惩罚过后,又会苦口婆心说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阐述自己行为的合理性。
凌澈最后还是听话的跟了出去。
他们到了餐厅,桌上摆着一大桌子菜。全是今天早上周重一早出去买的菜。
周重很自然而然地坐下,还是像往常一般招呼着凌澈:“小澈,过来吃饭。”一如既往地扮演着他的慈父形象。
很平常的相处,刚才的一切好像都是凌澈的幻觉,他现在就想回到暗室看看。看看虞念还在不在,求证刚才发生的事情的真实性。
第一遍没用,凌澈还是愣在原地,没上前。
周重指尖往桌上敲了两下,声音沉得像寒冰,命令道:“过来。”
凌澈没动,周重也没什么顾及,都知道了的事,他直接用法术强迫凌澈坐下。
他往凌澈碗里夹着菜,感慨道:“虽然你从小不服管教,但你要不是林家人,我倒是挺喜欢你这个孩子的,一直养着,也无伤大雅。”他又往凌澈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继续说:“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我会让你死个明白的。”
凌澈有很多想问的,但是想问的太多了,都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两个月前,他无意间看见周重人皮之下豺的原形,他的那些问题似乎也不需多问,他都能明白。
比如他对自己从小就严厉的管控;比如他自从被他领回来,再也没有那些东西的侵扰;比如他的怪病,浑身绞痛医院都查不出原因,周重却有办法,虽说只是治标不治本;比如他每次犯病的时候,就会被放血。这是周重说的治疗方法,也真的有效果。
“凌家人有什么特别的吗?”凌澈问,姓“凌“的多了去了,他自己又能有什么特别的。
周重指尖沾上茶汤,在桌上写下“林”字,解释道:“你不该是这个‘凌’,你原本姓‘林’。”
“传说很久以前,有位神女与一位姓林的凡人相爱,自此林家后人也有了神族的传承,于任何人而言都是百利而无一害,是所有人都想要得到的至宝。”
“可惜,林家人空有天赋传承,奈何神女与凡人相恋,诞下子嗣,有违天道,所以他们几乎不能修炼。”
周重回想起当初他刚逃出红阁的时候,伤重,也去过九嶷碰运气。万一就被他找到林家的入口,万一就碰上一个林家人。
他继续说:“林家深居九嶷,十几年前,全族覆没,你是我知晓唯一幸存的,才跑过去将你带了回来,不然我养个孩子干什么。”
什么林家,什么九嶷,凌澈对此毫无印象,这应该是他过去的事。
他缺失了一段记忆,只记得在孤儿院之后的事,再然后就是被周重收养,带回金陵。
林家人的血肉有奇效,所以当时虞念是因为想要他的血?
还有小时候的那些东西。
凌澈自小便能看见一些旁人看不到的东西,而且还会吸引来那些东西,所以在孤儿院时,他是被人当作怪胎的存在,没人喜欢他,没人同他做朋友,他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垂眸看向掌心。他的掌心有个看不见的印记,他记得是他刚刚被领回来的时候,周重在他手心留下的。从那之后,这几十年来,他鲜少遇到过那些精怪之类的东西。
“多吃一点吧,下次再想吃可就是下辈子了,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时候。”周重夹起一块微凉的肉,放在凌澈碗里,殷切的看着他,催促道:“吃啊,吃!”
他眼中贪婪尽显,虎视眈眈的,像是盯着案板上的肥肉:“养你这么多年,该是你报答我的时候了。”
凌澈拿着筷子的手打颤,最终还是没有吃下周重夹过来的肉。
周重也不再强迫,因为月亮出来了。
高悬在天边的月,象征着死亡和沉寂,也意味着破茧成蝶,向死而生。
周重一拍桌面,四周为之一震。
就在他们所在的脚下,一张八卦图铺开,而他们正在图的正中心。
慢慢来,实在是太费时间,十几年过去了,他的力量才恢复到他原本力量的一半不到。他之前也准备慢慢来的,可他大限将至,等不了那么久了。所以直接将凌澈炼化,为他所用。
这个时候再想逃已经来不及了,地上生出锁链,锁住凌澈的手脚。
周重从袖中掏出一个布包,解开,向上一抛,星星点点落下,逐步蔓延至整个阵中,浮在上面律动。
他双手合十,光点急速汇聚到他的指尖,随着他一声大喝:“破!”光点全部奔向凌澈,将凌澈彻底围住。
凌澈什么也看不见,眼中被刺眼的光充斥着,他被撕扯着,一寸一寸,要将他分裂开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半分的声音。
那些光点透过他的皮肤,进入他的身体,将他的灵魂和□□生生剥离,钻心刺骨的疼,让他根本无法呼吸,心脏的位置似乎有什么要被抽出来。
…… ……
虞念靠近门边,附耳在门上,真的没有一点动静了。
她正准备打开门,突然发现门上又多了一道禁制。果然,她还以为周重没发现呢,原来在这儿等着自己。
她也没什么可顾及的了,不就是禁制嘛,暴力给解了,她也是有这个能耐的,她也不担心会不会招来周重,可以确定一点的是,她要是留在这里,肯定会被周重杀。
宅子外面看着气派,进来里面面积也不小,她初来乍到,也不知道哪是哪。
她还是晕着被带进来的,出口都弄不清,她还想找到她的背包,那可是她的家当。
她一通胡乱瞎转悠,脑子转的有点晕。好在月亮出来了,借着月光,能看清路。
忽然间地上震动,她看见地上铺陈开来的符文,又抬眼望着高悬的明月。
这动静,周重到底要干什么?就算是他这老妖怪要拿人来修炼,也不用这么个动静吧。
又或者说凌澈不是什么表面上的普通人?
她也不知道内情,也懒得去琢磨,还是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省得波及到她自己。
有光晃了一下她的眼睛,难不成周重找过来了。
她随便推门,哪扇门能推开,她就直接躲了进去。
她快速进门,躲在门的后面,警惕的守在门口,神经不敢有丝毫的放松,门外的一点风吹草动她都听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