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己跟着冲了进去。门内是一条短走廊,尽头连着那间放高背椅的空房间。儿子的赤脚踩在走廊水泥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密集,像一串被快速拨动的算盘珠。他冲到那间房门口的时候猛地刹住了。
房间是空的。
高背椅被挪走了,地面上只剩几道椅子腿留下的浅凹痕。午后的阳光从半拉的窗帘缝隙里斜切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亮色的三角区,光区里有一小片暗色的、像干涸后留下的油渍。儿子的肩胛骨猛地绷紧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面,整个人像被定在了那里。
周己在他身后三米处停下来。妄已从侧面走廊绕过来,脚步声极轻,踏进走廊转角的时候停住了,和周己形成了一个九十度的夹角。徐朗在更后方,握着铲柄的指节泛白,呼吸急促但不乱。
儿子的后背对着他们。那具赤裸的、布满缝合痕迹的身体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道疤的走向都被光勾出了明暗交界。他的肩膀开始颤抖,先是右肩,然后左肩,然后整个后背都在微微地起伏,像一台被强制关停之后还在缓慢冷却的引擎。
他没有转身。他的声音从正面传过来,沙哑的、干裂的,像纸页烧成灰之后被风穿过时发出的声响:
"……你们把他藏哪了?"
周己没有回答。他的猎刀尖还泛着一点暗色的湿光,刀身被窗缝里漏进来的光照亮了半边。
儿子的左手松开了那条断臂。金属芯的断臂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砸起一小片灰尘。他慢慢转过身来,白净的脸在午后的光线里半明半暗,那双眼睛下方多了一道很浅的、像没睡好才会有的青灰色阴影。他看了看周己,又看了看妄已,最后目光落在徐朗身上。
"我要他回来。"他说的"他"字咬得很轻,像在念一个很软的东西,"你们把他还给我,我就放过你们。"
周己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在走廊正中,猎刀垂在身侧,刀刃朝地,阳光从侧面涌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儿子那张白净的、布满了一丝裂痕的脸,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
"你爸爸在地下室那把椅子上躺了多久了?"
儿子的睫毛颤了一下。
"多久了?"周己又问了一遍,比刚才更轻,"你说一个数。"
儿子的嘴唇动了动。他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层沙哑的音质又浮上来,像有东西堵在那里。过了好几秒,他挤出来几个字:
"……三年。"
"你换了多少人的零件?"
儿子的目光垂下去,落在地面上那片干涸的油渍上。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木质左臂的指节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数不清了。"
周己把猎刀转了一个角度,刀身反射的光斑落在儿子胸口那道纵贯缝合线的正中央。
"那你应该知道,"周己说,"你拼了这么久,拼出来的东西已经不算是你爸爸了。"
儿子的头猛地抬起来。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像被点燃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更暗的、像燃烧了太久变成炭之后又重新见到了氧气的亮。他的嘴唇颤抖着,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稚童般的、裂开的哭腔:
"他叫我不要恨他。"他攥住了自己的胸口,手指抠进那道缝合线的凹陷里,"他叫我不要恨他——他没有叫我走——他从来没叫我走——你们凭什么把他带走——"
他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越过周己的肩膀,越过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越过门缝里漏进来的午后光线,看到了一个身影——徐朗站在后面,但徐朗身后更远处,旅馆那间空房的门被推开了大半,午后的光涌进去,铺满地面,而地面正中央空空荡荡。空空荡荡的地面上有一道拖曳的浅痕,从房间中央一直延伸向另一侧的出口方向。
儿子的呼吸猛地乱了。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那道拖痕不是他们离开时留下的,那是另一个人进来时留下的。在他追到这里之前,有人已经来过这间房间,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把高背椅从另一个方向移走了。
"谁?"儿子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周己也在看那道拖痕。他之前从侧门进来的时候光顾着追儿子,没有注意到另一侧的门是开着的。那扇门通向后巷,后巷的砖地面上确实有一些零散的、像木板被拖过去留下的刮痕。
沈玉琳不在走廊里。
周己的指尖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
儿子猛地转身,朝那扇通往后巷的门冲了过去,赤脚踩过水泥地面,一步、两步、三步——他冲出门外,午后的阳光在他赤裸的后背上铺开,把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照得无处遁形。
周己跟了上去。当他跨过门槛的时候,他看到后巷的空地上站着两个人——沈玉琳靠墙站着,帆布袋搭在肩上,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绳子。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那把高背椅稳稳地放在墙根底下,椅子上闭着眼睛的身体呼吸如常。
而在高背椅和儿子之间,隔着一段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水泥地,一片突然沉默下来的、没有声音的午后燥热。
儿子停住了。他站在距离高背椅不到五步的位置,看着椅子上闭着眼呼吸的父亲,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赤脚踩在发烫的地面上,脚趾微微蜷曲着。他的右手抬起来,伸向椅子的方向,指尖在空中颤了一下,像想触碰又不敢触碰。
"爸爸。"他叫了一声。那一声很轻,像他第一次学会这个词的时候那样轻,轻到几乎被巷子里流动的热气吞掉了。
椅子上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隔着眼皮缓慢地转动了一次,像在沉睡中被叫到了名字时本能地偏了偏头。
儿子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再往前伸。他就那么站着,赤裸着上半身,木质左臂缺了两根手指,断臂的金属芯还躺在旅馆走廊的地面上没有拿回来。午后的光晒在他的后背和肩膀上,把他皮肤上那些交错的疤痕照得像一张磨旧了的地图。
周己靠在门框边,猎刀的刀尖朝下,刀身上沾着的血迹被阳光晒干了,变成了薄薄一层暗褐色的膜。妄已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并肩的缝隙。徐朗从门内走出来,在后巷的尽头停下了脚步。
后巷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墙上那几根晾衣绳上挂着的旧衬衫被偶尔吹过的风带起来又落下,轻轻拍打在砖面上,发出细碎的"啪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