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那个穿冲锋衣的瘦高个玩家忽然"呀"了一声,皱着眉从嘴里吐出一根东西。他捏起来看了看,是一根头发——短而粗的,黑中带白,像中老年男人的头发。
他的脸色一下白了。
"这肉里面……有头发。"他的声音在发抖。
徐朗终于停下了筷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吃了一半的肉片,又看了看冲锋衣男人指尖那根头发,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可能、可能是不小心掉进去的……"他说,但语气已经不那么笃定了。
周己没有看那根头发。他的目光越过玻璃档口,看到儿子放下了刀,正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把围裙解下来。围裙搭在椅背上之后,儿子转过身,隔着玻璃档口对上他的视线。
那个腼腆的笑没有了。儿子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白净的脸在红色灯笼光里泛着一种瓷器般的冷光。他举起右手,将食指竖在嘴唇前面。
嘘。
然后他转身,掀开厨房后门的帘子,消失在了后面的隔间里。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热气蒸腾,香味弥漫。老板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双手绞着围裙下摆,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看上去比刚才老了十岁。
"你们吃好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吃好了的话,该走了。"
周己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没有和他对视,而是飘向那根还放在冲锋衣男人掌心里的头发。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下巴在微微发抖。
"爸爸……"周己问,声音不高,但清晰地落进所有人的耳朵里,"在哪?"
老板娘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围裙。她嘴唇张开又闭上,像一条被捞上来的鱼,最后挤出来的声音沙哑干涩:"……他不出去了。他不走了。他永远在这锅里了。"
童谣的声音从厨房后门的方向传来了。
稚嫩、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那种不管不顾的天真,像从很远的巷子口飘过来的:
"一家三口开店铺——开了啥?火锅店——好吃不?老香嘞——诶?爸爸?怎么不见了——"
后门帘子掀开了一角。儿子站在那里,白净的脸被阴影切掉了一半,嘴唇一张一合,用那种稚童般的音调重复着最后一句:
"爸爸——怎么不见了——"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一样腼腆、干净,但此刻在红色灯笼光里,像一张剥下来的脸皮贴在骷髅上。
"他在这里。"儿子的手抬起来,指向桌上那些空盘、还剩一半的肉片、还在翻滚的红油锅底。指尖从每个人脸上划过。"都在这里。"
沉默像铅一样沉下来,把火锅咕嘟声和头顶空调的嗡鸣都压瘪了。
徐朗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片肉,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哐"一声被撞翻。
但没人动。
周己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旧十字架攥在手心里。金属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但边缘的棱角还是硌得掌心生疼。
他看着厨房门口站着的白净男孩,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些空盘。
"谢谢招待。"周己说。他把十字架放回口袋,转身往外走。
妄已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沈玉琳也已经站了起来。三个人推开店门走出去的时候,夜风劈面而来,冷得刺骨,把嘴里的火锅味瞬间吹散了。
火锅店的红灯笼在他们身后摇晃,光晕模糊成一团血色。
童谣的声音还在店里面断断续续地响着,像一首没唱完的歌。
"一家三口开店铺——开了啥?火锅店——好吃不?老香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