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好啦,到了,放这儿吧。”
一米开外的土埂边,赵勇敢搁下水桶,抬手使劲儿捶着肩膀。
身后站着叉着腰的安芳,和另一个黄头发男人。
安芳单手拎起一桶水倒进土坑,一旁黄头发的秦爽瞥见安陶和夏知雨,几步就窜了过来。
“喂,昨晚上喊你出来吃烧烤,躲起不来嗦。”
他胳膊重重往安陶肩上一横,安陶本就伤没好利索,一个冲力,差点往前扑去。
“啧。”安陶虽皱着眉,但脸上挂着浅浅的笑:“老子伤还没好哈,等会儿赖到你头上。”
夏知雨第一次听见安陶用这么松弛的语气说话,好奇地抬头看着他俩。
“我靠,那天晚上不是我帮你拦到,你遭得惨嘛。”
夏知雨突然想起火锅店冲突那天,赵勇敢直播里说的那句:书记旁边的年轻人是谁?
现在看来应该就是他——秦爽。
她下意识朝赵勇敢那边望了一眼,对方也恰好看向她,两人目光一碰,心照不宣地微微一点头。
安陶难得地大笑一声:“哈哈,是嘛是嘛,多谢你,小时候我救你一命,现在你救我一命,扯平了。”
“以后不许到处说我是你救命恩人,要以身相许这些话了。”
夏知雨在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是从小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兄弟,开起玩笑没轻没重。
“咦?哦,这就是芳芳说那个香港来的画家啊。”
秦爽视线一转,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一圈,连连点头:“确实长得漂亮,还是我们重庆姑娘底子好。”
对于秦爽的夸赞,夏知雨不可置否,从小到大在香港只要她说自己是重庆人,对方都会夸一句:川渝妹子基因就是好啊!
听见秦爽这话她心里明白过来,刚才挑水的路上,安芳多半已经把她的来历跟秦爽说透了。
“你好,我叫夏知雨。”
秦爽笑得有点痞,语气轻佻,却并不让人讨厌:“嘿嘿,知雨妹妹。”
夏知雨只淡淡回了一笑,没有伸手客套,介绍完便转回头,继续摆弄自己的画架。
“哥,我们还得再跑一趟。”
赵勇敢一脸苦相的看着这边,一根扁担像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一样,套在他肩上。
“去嘛,慢点哈。”
夏知雨感觉到身后两人在杂草堆上坐下,她默默掏出耳机戴上,装作专心看景,指尖捏着铅笔,在纸上慢慢起稿。
“来根不?”是秦爽的声音。
“来嘛,好久没抽了,抽起脑壳昏。”
然后是两声打火机清脆的声响。
“啷个说嘛?”秦爽问。
安陶狠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呼…”
沉默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姓许那个说,他们高层定了,还是要整体拆。”
“整体拆”三个字顺着风飘进耳朵,夏知雨握铅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墨痕。
她不敢大口呼吸,只能借着低头找橡皮的动作,将身体深深埋进杂草堆里。
远处打火机的清脆声响,此刻听来像是敲在心上的闷锤,连空气里飘来的淡淡烟草味,都变得呛人起来。
秦爽吐出一口烟,又问:“那你咋个想嘛?”
“我啊,哎…”
安陶叹口气,止住了声,想了许久,才又开口:“等会儿去你家一趟,看看秦叔怎么说。”
微风拂过吹乱了夏知雨耳侧的短发,短暂停留的画笔,又“悉悉嗦嗦”地响了起来,在纸上落下细碎的线条。
“我爸?他能有啥想法,就想你们好好协商,最好皆大欢喜。”
秦爽盯着燃烧的烟头继续说:“至少在他退休前把这事儿落实,老了,也有个龙门阵摆噻。”
安陶摁灭手上的烟头,抬头望向菜地里埋头劳作的婆婆。
秦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跟着叹了口气:“我晓得,你们跟老陶瓷厂那点旧恨新仇扯不清。当年要不是他们为难,你妈也不至于……”
话没说完,安陶一声轻咳,硬生生截住了他:“秦爽,我们不同意整体拆,不单单是为我家和赖厂长那点私怨。”
微风再起,夏知雨手里的铅笔,再次停住。
她微微侧过身,低头在工具箱里假装翻找着什么,耳朵却竖得笔直。
“是、是,哎呀,上次那么好的机会,那个姓赖的,确实嘴巴太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