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昂始终咬紧牙关，紧紧绷着全身的肌肉，保持住站立的姿势。他曾经在电视节目中看过，高台跳水项目中，垂直入水是运动员们取得好成绩的重要因素，也是保护自己，减少入水瞬间的冲击的重要手段。

根本没有入水的感觉，他就像从高楼坠落到水泥地上，有知觉时整个人已经沉在水中。

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用什么姿势落水，只知道沉重的压力下浑身都在痛，头晕欲呕，手脚沉重地像灌了铅，坠着他不断沉入水底。

他还活着……

陆昂屏住呼吸，试图让自己的手脚在水中摊开，增加受力面积，让水的浮力托起自己。

可是不行，完全不行，水池里的水好像不是普通的水，又冷又重，不断拽着他往池底去，无孔不入地蚕食着他的生命力。

祁无忧还没跳下来。

不能放弃……

寒意已经侵入骨子里，陆昂冷得打颤，身体完全背离意志，水下的恶意肆意吸食着他的生命力。

不知道过去多久，陆昂的身体忽然一震，已经被冻得麻木的手臂上传来滚烫的温度，烙铁顷刻穿透了皮肤。

陆昂猛然惊醒，少女端庄的脸庞被水波晃得旖旎。

烫穿他手臂的是祁无忧的手，她抓着他向上游，两人很快浮出水面，陆昂吸进一口空气，一股温暖的洋流涌入体内，他立刻恢复了力气。

陆昂反客为主，他带着祁无忧游到岸边，两人一起爬上去。

上岸之后陆昂才发现自己的左腿姿势怪异，惨白的骨头穿透皮肤，露出血肉模糊的断面。尖锐的疼痛一阵阵冲击着大脑，他死死扣着地板，力气大到指甲直接劈开，仍是无法忍受这样的剧痛。

更可怕的是，察觉他受伤之后，祁无忧看他的眼神。

少女的视线毫无温度，配着面无表情的小脸，简直像在评估他是不是还值得救一救。

祁无忧确实在评估，评估陆昂的“损坏程度”。

根据R系列机体受损后处理流程规定，设备残存价值低于30%的机体不具备维修价值，需送入电子垃圾回收站进行回收。

回收R系列机体必须遵循报废三原则：清除数据、拆除能量转化器、破坏核心。

细白的指尖袭上陆昂充血的眼睛，顺着鼻梁、嘴巴、气管一路滑向心脏，人形机体谨慎地计算着“同伴”的残存价值。

在过去执行过的任务中，祁无忧亲手报废过17名同型号机体。

在所有执行过的任务中，唯独这项任务，祁无忧在执行前会复核两次，比中枢部规定的一次计算一次复核多了一步。

对她而言，报废同型号机体是需要尽力回避的任务。

对同级别任务进行差异化处理曾经困扰过祁无忧，她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多进行一次复核程序，中枢部接受到她提交的纠错申请后，给她的回答是：

R系列全体1280名现役机体共同执行S级任务——维护主星安全，每名R系列机体均为艾斯特里亚主星重要财产，为避免主星安全与财产受到损害，允许751号机体在现有报废机制中增加一次复核程序。

腓骨骨折，胫骨骨裂，左下肢外观出现异常突起，动脉出血，肘关节脱位，活动功能受限，特殊个体血压降低，心率加快，肝、脾、肺受到强烈撞击导致内出血，体表挫伤与开放性伤口总计86处，出现神经源性休克征兆，机体损坏程度超过50%。

少女的指尖落在陆昂心口，隔着胸膛捉到他的心跳。

R系列机体目前共有1280名个体服役，祁无忧从元素构成层面认识每一个获得服役番号的个体。

陆昂不是其中之一。

但是在阿贝诺庄园初见时，陆昂曾经发出过和R系列机体同频的想子波段，因此，祁无忧把陆昂定义为“特殊个体”——一个可能是特殊型号的人形机体。

同为人形机体，陆昂当然要遵守报废原则。

如果检验陆昂的残存价值低于30%，她会取走这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祁无忧的动作让陆昂的神经系统高度拉紧，他早就察觉了，触摸心口在祁无忧的行为准则中属于绝对禁止行为。

胸口被少女视为禁忌区域，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一旦被人靠近半米之内，祁无忧必定发出口头警告。

契约者、原住民、怪物、BOSS，无论对方是什么，只要违背祁无忧的行为准则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杀掉，甚至不会产生动摇，就像大象不会在乎踩死蚂蚁。

[检验完成，特殊个体损坏程度73.6%。]

[回收程序预启动，开始复核。]

祁无忧的眼睛不知何时变成红色，看着陆昂的眼神仍然是冷静的，却无端让陆昂感到一阵彻骨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