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哪里有说错吗?
……
陛下和瑶妃娘娘闹了别扭,怄了气。
——这是李德全看见满地揉皱的废纸后得出的结论。
雪白宣纸一团团棉花似的丢了满地,李德全小心翼翼挑着一处干净的角落站定,心里酝酿了一会儿,还是说道:“陛下,娘娘回西偏殿去了。”
“知道了。”
楚修廷倚在椅背闭目养神,手里的毛笔随意搁置在一旁,似乎不想再言语。
李德全偷偷抬起头,瞅着那衣袖间沾上的墨渍晕开一小片污痕。
陛下爱洁,换作往日当即就唤人来打理,想来今日心中烦忧甚多,满腔心事堵着,早已没心思去计较这类小事。
他屏住呼吸,能把陛下惹恼至此的,还好好活在这世上的,当乃瑶妃娘娘一人也。
估计是对方一时口无遮拦,冲撞了陛下,才闹得不欢而散。
可民间一句俗话说得好,床头吵架床尾和,但娘娘毕竟有伤在身,若是耽误了娘娘养伤,日后陛下气消,追究起来,罪责终究要落在自己头上。
李德全心里七上八下地盘算,一张嘴几次张开又合上,欲言又止,木头似地杵在暖阁里不知多久,终于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还有事?”
“陛下……”李德全作秀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恍然说:“您瞧奴才这记性,险些耽误忘了正事。”
他从衣袖深处掏出一张折好的方子,恭敬奉上:“依您吩咐,奴才快马加鞭寻来了数份民间专治红疹的土方,都说用后见效极快,还无任何反噬作用。”
他将纸张细细铺开,邀功般赔笑说:“您看这——”
“李德全。”
被叫到名字的李德全笑意顿时僵在眼底,这其中森冷的寒意只有他一个人清楚。
“奴才在。”
“身为御前总管大太监,宫中有多少事务等着打理,你却只盯着这种无关紧要的琐事来敷衍朕。”
“本末倒置,不分主次。”楚修廷掀起眼皮,面孔森冷,“若是年纪到了,力不从心,不如直接卸了差事,朕放你出宫养老。”
李德全瞬间白了脸,想也没想便扑通跪在地上,连连恳求:“老奴知错了!求陛下开恩!”
他抬起头,“老奴发了毒誓,这辈子只侍奉陛下一人,就算死也要生生世世都埋在皇宫,守在陛下身边,绝不敢卸任离去。”
老太监两鬓苍苍,声泪俱下,就算是个铁做的人,也会被其至死不渝的忠心软化三分。
楚修廷将毛笔摔在地上,冷冷道:“滚去领罚。”
“奴才谢陛下开恩。”
李德全磕完头,背上已经汗湿了一片,像只软脚虾,当即连滚带爬地往殿外走。
——慌乱脚步间忽然踢到了某物,李德全惶恐低头,比他先滚出内殿的,是那张被揉烂丢弃的土方子。
暖阁里压抑沉闷,西偏殿里也是难得的愁云惨淡。
“所以,娘娘,您是骗了陛下?!”青怜张大了嘴巴,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明桃撑着下巴,没精打采地“嗯”了一声。
“我实在不明白,楚修廷为什么会如此生气。”她抬眼看着身后的青怜,请教道:“我若是没同你商量,便擅自演了这出戏,你也会这么生气么?”
青怜拿着梳子一缕一缕将她散乱的发髻梳理整齐,认真回道:“娘娘,奴婢怎么敢轻易生您的气呢,而且奴婢相信,不管您做什么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你都能相信我,为何楚修廷不能相信?”
明桃说完一怔。
方才她还笑话皇帝异想天开想要信任,怎么自己也……
“娘娘,奴婢觉得,陛下就是关心则乱。因为太担心了,所以您出了什么岔子和意外,他都会紧张,以至于失了分寸。”
“关心则乱?”明桃似懂非懂,总觉得自己与某个近在咫尺的真相只有一层薄纸的距离。
这个真相,是楚修廷情绪无常背后的源头,是他们频繁争吵的导火索,也是她一直以来忽视的、下意识回避的问题。
“他为什么要这么关心我?”明桃浓密的眼睫抖动着,对即将破土而出的未知有种莫名的不安。
青怜诧异地看了眼镜子里的美人儿,“当然是陛下喜欢你呀,娘娘。”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薄纸被青怜一语戳破。明桃睁大了眼,如遭雷击,桃花眸子里的惊讶不比青怜少,“他?喜欢我?”
她扭头看向青怜,震惊道:“他亲自和你说的?”
青怜无奈:“娘娘,陛下喜欢您还用张嘴说嘛?这是多么显而易见的事呀!”
“你瞧。”
她轻轻扶着明桃的脑袋转了个方向,只见窗边置着的那条紫木长案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膏与草药方子。
暖融融的日光斜斜落进来,铺满整个案面,将每一个贴着标签的瓶罐照得清清楚楚。
“这些呀,都是陛下派人不久前送来的,一拨又一拨的人来了又走,奴婢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太医呢。”
明桃缓步走上前,低垂着眸子拿起一张细看。
漆黑的字迹俊秀温润,和帝王平日里批阅奏折时的凌厉杀伐截然不同。
这时,青怜的脑袋也凑过来,小声说:“还不知道是太医院哪位大人标注的呢,不仅格外细心,还写得一手清晰雅致的好字。”
明桃沉默了。
鬼使神差间,她拿起手边的白玉小瓶轻轻嗅了嗅,心里顿时清楚得跟明镜似的——整个皇宫,除了他,谁还敢用龙涎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