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见状更是不敢耽搁,连忙朝外传令,拉长嗓子喊道:“起驾——宸极殿!”
踏出那间弥漫着草药苦气的寝殿,殿外清风裹挟着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叫原本萎靡的明桃动了动。
她老实窝在楚修廷怀里,不再张牙舞爪,即使御辇行进时微微颠簸,也只是下意识地往怀抱深处钻。
对方的掌心轻轻贴在她的后背,传递源源不断的暖意,虽没办法为自己根治受损的灵脉,却如同一尊寒冬里烘人的暖炉般,稳稳裹住她发凉的四肢。
楚修廷为人冷漠,待人更是如此,没想到胸膛却格外安稳暖和,明桃迷迷糊糊地想着,终究抵御不住浓重困意,眼皮耷拉着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遭晃动悄然停歇。明桃眼睫轻颤,居然连掀开眼眸都觉得如此疲惫。
真是大意了。
她茫然地盯着头顶的床幔想,这魏太后日日礼佛吃斋,居然还贴身佩戴着一枚开过光的佛牌。
这类圣物定然是长年置于佛前,日夜受香火供养才会有如此醇厚的佛光。
身上的灵脉还在隐隐作痛,明桃深吸一口气,得亏自己勤于苦修,从不懈怠,若是换做旁妖,恐怕都得被那佛光重创得掉了修为境界。
轻敌之下吃了大亏,现下浑身乏力,连调动修为法术都颇为吃力,她闭着眼,任由充裕的灵气满满修复受损的身体。
等等。
明桃又睁开眼,如此优质充足的灵气,她挣扎着从被褥间爬起来,周围陈设奢华精致,淡淡的龙涎香萦绕在鼻尖……
明桃猛地回过神,自己怎么躺在楚修廷的床上?
“你醒了?”
相比于诧异的明桃,楚修廷则不慌不慢地递了杯茶水过来,“伤势如何了?”
明桃尚且还懵圈之中,“你……”
楚修廷:“朕虽不清楚你此番又是因何缘故,把自己折腾得满身是伤,但你从前提过,朕的宸极殿龙气汇聚,周遭灵气远胜别处宫苑。”
他垂眸看着明桃苍白的脸色:“我便擅作主张,直接将你带回来了。”
“这回多谢你了啊。”
明桃双腿盘起,艰难地摆了个打坐的姿势开始疗伤,过了会儿,她睁开眼,问楚修廷:“有事?”
“……”
楚修廷立在床边不肯走:“你伤得严重么?”
“死不了。”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与太后……”
问话卡在喉间,几番斟酌还是说不出口。楚修廷迫切想知道明桃身上发生了什么,又怕自己语调冷硬,被对方当成诘问追责。
“你方才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慈宁殿?”
“我就是特地去寻她的。”明桃毫不避讳地坦白:“我发现小林子失踪一事,与魏太后脱不了干系。”
“小林子?”
“就是收了我玉玦的那个小太监。”
出宫探亲,去而不复返,整个人像是蒸发了一般,这皇宫里能有如此手段叫人永远闭嘴的,无非楚修廷与魏兰英。
明桃闭着眼,自顾自地说:“当初我将玉交给他,没想到会成了害人的利器。”
楚修廷顺势在床边坐下,“即便没有你这块玉,他们也会寻别的由头行凶,事后灭口是早就注定了的结局。”
他看着格外脆弱的明桃,眉梢动了动,想剖开她的心结,却不习惯流露怜惜:“若人人都为歹人的算计苛责自己,这宫里不知要生出多少愁魂怨鬼。”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袖手旁观不是我的态度。”
楚修廷挑了一下眉毛。
“所以你给她下毒了?”
“下毒?”明桃也跟着他挑眉:“难不成我一身法力是当摆件儿的?”
“我给她施了个善恶咒。”
“若中咒之人身上干净,未曾沾染人命,顶多昏睡两日,时辰一到,便能自行苏醒。可要是对方杀孽深重,手上鲜血累累,那除了昏睡之外,恐怕还要多受些苦了。”
魏兰英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女人,上至妃嫔,下至宫人,不知多少人死在她手里。
这咒术于她而言是再适配不过的。
明桃想,到时候被她残害的冤魂会在魏兰英连夜的噩梦中死死纠缠,向其索命。
楚修廷见她伤成这样还有心幸灾乐祸,不由头疼,“你让那个女人受法咒折磨,可瞧瞧你自己的模样,可曾独善其身?”
丝丝缕缕纯净的灵气自随着功法涌入丹田,明桃先前苍白的面颊,在灵气滋养下透出几分浅浅血色。
“独善其身?”她不屑地哼哼了一声,“我高兴才是第一位重要。”
“不过话说回来。”
被褥卷出细响,明桃挪得离楚修廷近了些,问:“你可知道那太后身上戴着的佛牌是什么来头?”
楚修廷皱眉:“什么佛牌?”
明桃见他也不清楚,放弃了追问,她嘀咕道:“就是这东西把我给震伤了呀,皇宫果然深藏不露。”
“太后数十年来笃信佛法,年年都会前往上京郊外的宝灵寺上香祈福。”楚修廷淡淡说道:“倘若真有什么物件能有如此威力,将你重伤,十有八九也是出自那座寺庙。”
“宝灵寺?”明桃似是想起什么,倏地扭过头去,”那你——”
温热的香气不依不饶地袭来,她后半句说的什么?
楚修廷僵住了,世界寂静后,他又闻到了那股淡香。
比以往更致命的是,那香里混合着他被褥里淡淡的龙涎香气,亲密无间又猝不及防。
他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周,像要把那香气吞进唇齿间。
“你离我远点。”
男人屏着呼吸,再凑近些,几乎可以瞧见明桃瓷白般的脸颊,那双澄澈又漂亮的桃花眸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身影。
明桃看着楚修廷陡然紧绷的下颚,惊奇他的变化,“你到底怎么了?”
“香气……”楚修廷偏侧着头,英俊锐利的五官难得流露出几分无措,“你身上的香气有多……”
艰难开头后,一个模糊的字眼被吞咽进唇齿,他闭着眼,自暴自弃,“自己身上什么味道,你难道没有自知之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