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修廷倒是没什么反应:“空口无凭,朕如何定罪?”
“可是我那晚都听见了她的声音。”
明桃想了想,凑近男人耳边,似乎想给对方留些许颜面,她压低了嗓音:
“就是你神志不清躺在地上的时候,我躲在帘子后面,然后你说——”
楚修廷额角突突跳了两下,“住嘴!”
这些日子里,他拼命想要压下脑海里翻涌的画面,可越是回避,那晚的光景越是清晰。
不受控的燥热,粗野又失态,像一头失去克制、只凭本能躁动的野兽,如此不堪!
他瞪着一脸故作高深的明桃:“上一个声称“听见”的人已经一头撞死在诏狱里,你又有什么铁证认定,当夜来宸极殿的,不是他人?”
明桃只恨自己学艺不精,未习得什么时光回溯之法,不然非得叫楚修廷听听,那女子的声音是不是与魏千雪一无二致。
她哼了一声,斜眼望过去:“你自己心里分明已经有了底,装什么青天大老爷。”
李轻竹夹在他们俩中间,越听越心惊。
“陛下,若真是魏贵妃所为,恐怕没那么容易查下去。”
楚修廷不置可否。
魏千雪家族底蕴雄厚,魏家在上京扎根数百年,势力如同平地泻水,东西南北流去了朝廷各处。
没有确凿有力的铁证,不仅无法将其撼动,还会牵扯出一条又一条人命。
楚修廷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显然,下一个要流血的人是明桃了。
“今日诏狱之事,朕且压下了,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出今晚,你被指认的消息就会插上翅膀飞去各家……”
他摁了摁紧皱的眉心:“到时候朕会保你,但不能毫无凭据地偏袒。所以你必须尽快想好无懈可击的说辞,朕才能光明正大护着你,顺着你的证据彻查真凶,堵住悠悠众口。”
男人语气疲倦,却带着十足的坚定。
似乎是怕明桃多想,楚修廷余光瞥向若有所思的明桃,轻咳了一声:“朕刻意压下消息,不是为了你,只是不想牵连更多无辜的人罢了。”
明桃心不在焉:“噢。”
她想,祸是你楚修廷惹来的,与她明桃有何干系?
现在自己被连累,若是堂堂天子连这点责任自觉都没有,她就与他没完。
楚修廷看着走神的明桃,心情忽然又变差了些。
他抿了一口将杯中早已冷却的茶水,自己素来自持,数十年来严于律己,从夺嫡到登基,多少风波飘摇都难以搅乱心神。
怎么偏偏面对明桃时,所有分寸定力都化作了齑粉。
忽而烦躁,忽而窘迫,冷静傲人的心绪被对方轻飘飘一句话,甚至是一个眼神就牵动得翻天覆地。
闯入皇宫的明桃成了他帝王生涯里,第一个不可掌控的变数。
……
夜近一更,宸极殿屋顶上值守的暗卫通通被楚修廷给叫了进来。
正月里虽不及腊月严寒,但在外头被凛凛寒风吹久了,没人不会想念暖帐里燃烧的炭火。
楚修廷见几兄弟不动声色地将炭火盆子围成了一个圈,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继续低头在桌案边写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十六十七都被暖意熏得迷了神,主子终于发话了。
身手矫捷、擅于夜行的被派去了昭阳宫盯着;办事利索速度快的身带一封密信,踩着月光出了宫;近身搏杀能力强的则得了死令,腰悬长剑、黑纱蒙面去了他处。
外头夜色沉沉,一派静谧祥和,宛如一潭波澜不惊的静水,可其深处蕴含的暗流奔涌却来势汹汹。
鸦雀无声的殿内,楚修廷搁下手里的笔,抬头一看,火炉子边上只剩下十六十七两个人面面相觑。
“留下你们,是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请陛下吩咐。”
“明日必然有人借香料一案向瑶妃发难,后宫眼线遍布,朕只给了她一晚上的时间搜证,恐怕是独木难支。”
楚修廷微微颔首,他说话点到为止,便将两人赶了出去。
“陛下嘴上说得公私分明,转头便遣咱们过去搭手。”
殿外,十六揶揄着看向十七:“看来,铁树也要开花了。”
十七说,你好大的胆子,敢妄议陛下,自己都嘴却不由自主地咧了开来。
“好想见识一下那位神通广大的瑶妃娘娘。”
“听说她长得很美。”
“听说她对下人极好。”
“听说她酷爱甜食。”
茫茫夜色里,两个少年身轻如鬼魅,奔走在重叠屋顶间,时不时漏出一两声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