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修廷指尖轻叩着御座上的龙纹,似是不懂,“这香每年进贡入宫,皇宫各处都在用,有何蹊跷可言?”
众官纷纷附和,毕竟他们也有幸得到过此香的赏赐。
更何况那沉夜草气味清幽淡雅,闻着安神舒缓,平日里用着都不见异状,要说这区区香料就能使御马发狂,自然是不可信的。
方太医如芒在背,他擦擦额头上的汗,转而又从袖中掏出两只状似一致的小檀木盒呈上:“请陛下与各位大人明鉴。”
李德全接过香料小心检查一番才交给楚修廷。
片刻后,两只盒子又从皇帝手里传去了大理寺卿几人之间。他们低头细嗅,旋即一致地摇头,都察觉不出有何异样。
“陛下,请您再瞧。”方太医说完,抽出其中一盒里的香料,并将其放进了殿内的鸟笼中。
那黄雀是个不怕人的,被动静吸引,歪头小跳着凑了过来,尖喙在香包上轻轻啄了啄。
不出片刻,原本温顺灵动的鸟儿像被施了咒似的,突然躁动起来,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疯狂扑扇着翅膀,撞得笼子砰砰作响。
众人看了皆是一惊,这好好的……怎么突然发了狂?
楚文轩轻轻捻起衣摆间沾上的一片黄羽,语气轻轻带着疑惑:“这两味香料闻着并无差别,怎么偏偏就那只盒子里的沉夜草就出了问题?”
楚修廷挑了下眉,他瞥了眼那只依旧发狂的黄雀,冷冷问:“方太医?”
“回陛下、王爷。”方太医举起右手那只打开的盒子,沉声答道:“此香确实是寻常香料,并不能直接使牲畜惊狂,其真正原因,是香内还中掺杂了旁物。”
“旁物?”
“正是此案的祸源,闹羊花。”
几人脸上露出疑惑,这闹羊花又是何物?
“陛下有所不知,沉夜草虽香气宜人,药性却活络偏浮。”
方太医又从随身的医箱中取出一枚绣囊打开,侃侃道:“而这闹羊花恰好极易与其相融,从而产生刺激。若是有心人将它细细碾碎后混进香中,肉眼鼻息皆分辨不出差异。”
一旁安静的晏王仿佛醒悟过来般,接过他的话猜测道:“这香气随风四散,而马匹禽鸟的嗅觉又远胜常人,一旦入鼻,便能使其躁动发狂,对不对?”
满殿鸦雀无声,唯有方太医躬身叹道:
“王爷英明。”
……
紫云宫。
“姐姐,你醒啦?”
李轻竹推开被子坐起身,似乎头脑还不甚清明,足足盯着床榻边的明桃看了几秒后,才缓缓应道:“你怎么来了?”
“我当然是来看你呀。”
明桃倒了杯水递过去:“他们说你为了救楚修廷身受重伤,躺在紫云宫昏迷不醒,我怎么可能坐得住?”
她将帘帐拉起,光线瞬间好了许多,以至于李轻竹一眼就看见了明桃那高高肿起的右手。
她皱着眉,连忙将茶杯放下:“我并无大碍,反而是你的手,一日未见,怎得伤成这样?可是皇上罚的?”
明桃摇摇头,点了点对方同样包扎起来的一双手,忍俊不禁:“姐姐,这下我们俩可算是同病相怜了。”
李轻竹愣了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脑子里一时闪过了那场慌乱的宴射:“我这手上的伤……”
“是你先前拽拦惊马被其缰绳蹭破的吧?”明桃说:“现在宫里各处都在议论,说姐姐临危不惧,徒手拦下惊马,简直英勇无比。”
“当真?”李轻竹不由露出一个笑来,“其实事实并非如此。”
明桃听闻目光闪动了一下,明亮的桃花眼里含着几分暗戳戳的神秘。
方才外头传来消息,说是有太医查出此案祸源与一味香料密不可分,陛下大怒,拍案而起,下令从香药库抓了许多人去审问。
说到香,明桃必定是能与楚修廷想到一块去的。
除夕那夜楚修廷遭人暗算,如此狼狈,依他这睚眦必报的性子,怎会就此按下不提?
可明桃瞧着那昭阳宫的魏贵妃依旧清闲度日,全然将事发那晚的慌张忘之脑后。
还以为楚修廷会咽下这口闷气,如今看来,这人恐怕是蛰伏布局,就等着一个时机,或者说,一个恰好又与香料扯上关系的时机。
而南御苑宴射又来得如此凑巧。
明桃很难不怀疑,是他在从中作梗,甚至不惜以自身为饵,接下来便顺理成章地给当晚下药之人安上一顶刺杀谋逆、可诛九族的大帽子!
至于惠妃……她有武艺傍身,反应身手都异于常人,楚修廷又知晓她的弱处,因此两人合作起来简直是水到渠成。
明桃一气呵成,脑子转得飞快,“姐姐,你先别说,让我来猜猜……这宴射一事,是场意料之中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