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另一个女人的笑容、温柔、眼泪,填满了,连梦里都没给她们留一席之地,而这个女人还是南齐人。
他闭上眼,喉结微微滚了一下,把那口堵在胸腔里的闷气连同那股酸意一起慢慢地咽了下去。
可咽下去之后,那闷酸的感觉也还在,坠在心底,像一枚生了锈的钉子,嵌在那里,拔不出来。
看着眼前洗尽铅华,满身沧桑的驸马,他心底微动,缓声问道:“你可想好了?此番入世,便要踏踏实实做事,不再半途而废,轻言退避。”
苏伟均重重颔首,语气坚定无比:“臣已然彻底想通。只要陛下肯给臣机会,臣绝不敢再有半分懈怠退缩。臣不求高官厚禄,只求陛下随意分派些许细碎差事,让臣有事可做,不至于终日沉湎旧事,臣便心满意足。”
萧昭崚沉默良久,思虑已定,开口:“礼部尚书一职空缺已久,你即刻补缺上任。”
苏伟均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神色,连忙躬身叩首:“陛下三思,礼部尚书乃朝堂重职,执掌礼乐祭祀、邦交使臣、南北礼制,权位深重,绝非闲散闲职。臣沉寂十四年,久离朝堂,荒废政务已久,骤然身居高位,难以服众,定然会引得朝野非议,臣担当不起!”
他早已做好接手闲散微职的准备,从未妄想一步登顶重位。
萧昭崚神色冷然:“朕让你做,你便做,无需多言废话。满朝文武,论才情、论品性、无人能及你。”
他眸光定定落在苏伟均身上,掷地有声:“你若当真为长姐振作,便不是躲在微职身后,消磨时日,自欺欺人。而是要站在最高处,替她守北梁社稷,做出实绩功业,方能告慰她在天之灵。”
苏伟均怔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胸腔里翻涌着一团纷乱的东西搅在一处,理不清也压不住。
他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片刻之后,他深深俯身,重重叩首在地,行下大礼:“臣叩谢陛下隆恩!臣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望!”
就在这时,萧昭崚的声音再度响起,追加一道更重的圣谕。
“除此之外,朕另行任命,你兼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这一句话落下,苏伟均整个人彻底僵住,面色骤变,语气急促恳切,满是惶恐:“陛下,臣不敢承接!”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无固定品级,不占朝堂员额,却是实打实的中枢实权。
但凡加此衔者,便是正式踏入北梁最高决策圈层,可入中枢议事,与三省高官同席论政,共决国事,是帝王心腹专属的殊荣,更是皇帝用以制衡三省权臣,平衡朝野势力的私授权柄。
“礼部尚书已是天大殊荣,臣骤然复起,无功无绩,又身兼中枢重权,文武百官定然难以信服,于陛下皆是百害无一利!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苏伟均连连叩首,急切劝谏。
萧昭崚神色淡漠,毫无半分松动:“朕杀礼部尚书,满朝文武无人敢置一词,朝野尚且安稳。如今朕不过破格提拔一位旧臣,加你中枢头衔,他们又能如何?”
苏伟均:“可臣承担不起啊。”
萧昭崚:“你年少成名,是北梁百年难遇的才子,文才斐然,品性端正,先皇在世时,便屡次想要破格重用你,若非十四年前长姐离世,你心死避世,今日你早已是当朝重臣,何须等到今日?”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锐利直视阶下之人:“现在告诉朕,你做还是不做?你若不愿,朕即刻收回所有旨意。你回府闭门隐居,继续消沉度日,长姐若是泉下有知,看着你辜负期许,定然痛心彻骨。”
苏伟均僵跪在地,心绪翻涌激荡,片刻后,终是压下所有惶恐顾虑,重重叩首:“臣遵旨,叩谢陛下天恩!此生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以慰长公主在天之灵!”
萧昭崚微微颔首,淡淡挥手:“下去准备,三日后正式入朝履职。”
“臣遵旨。”
苏伟均再度行礼,起身退离紫宸殿。
他踏出殿门,立于高高的玉阶上,尚且未从骤然加身的滔天荣宠中平复心绪,抬眸之间,目光骤然一顿。
回廊那头,一行人缓缓走来。
为首女子一身素雅宫装,身姿纤细温婉,眉眼清丽恬淡,正是宣妃沈令漪。
她身后跟着宫人侍从,刘掌事紧随身侧,手里稳稳拎着一只描金食盒。
四目相对,微风轻拂,气氛瞬间陷入微妙的尴尬。
沈令漪认出他,她驻足,颔首,行了一个浅淡的宫礼,姿态得体。
苏伟均收敛心神,压下眼底所有复杂心绪,抬手躬身,回以标准的朝臣拱手礼。
待礼数行毕,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苏伟均压低嗓音,却裹着极深的冰冷:“宣妃如今圣眷加身,风光无限。”
沈令漪脚步微顿,轻声应答:“不过是承蒙陛下垂怜,侥幸得安。”
苏伟均侧眸看她一眼,眼底暗含警告与讥讽,淡淡抛下一句:“花无百日红,盛宠难长久。宣妃身居北梁深宫,身在敌庭,还望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不等沈令漪回应,他已然抬步离去,周身冷意凛然。
沈令漪听出了他话语里藏不住的敌意与告诫,心底微微一顿,却没有半分辩驳。
她知晓驸马有旧怨。
目送苏伟均走远之后,沈令漪带着宫人走到紫宸殿正门之下,示意宫人止步,亲自接过刘掌事手中的食盒,抬手递给值守内侍。
“劳烦通传陛下一声,妾亲手炖了汤羹,特此送来,请陛下用些。”
值守内侍不敢耽搁,即刻入内通传。
不过片刻功夫,周云白快步从殿内走出,面色恭谨,却带着明确的拒意:“宣妃,陛下此刻政务缠身,极为繁忙,无暇见任何人。今日不便召见,还请您回去。”
沈令漪攥住食盒提手,心底悄然掠过一丝落空。
她压下心底细微的失落,温声再道:“既是政务繁忙,妾不便叨扰。这汤羹是妾亲手慢炖,温润养胃,劳烦您代为递入殿中,让陛下抽空用便可。”
周云白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立场坚定,依旧婉拒:“陛下已然吩咐,今日身心疲累,不欲进食任何外物,还请宣妃带着食盒折返,莫要让陛下烦心。”
直白的回绝,不留半分余地。
不见人,不收物,彻底隔绝。
沈令漪站在高高的宫阶之下,望着紧闭的紫宸殿朱门,眼底茫然。
近来几日,萧昭崚始终刻意疏离她。
不再留宿景和殿,也不再近身相伴,今日她主动靠近示好,也尽数被他冷淡回绝。
前几日无端彻查景和殿所有器物,神色晦暗难辨,随后便日日避而不见。
她实在想不通,自己究竟是哪里做错了,为何短短数日,两人之间便生出这般厚重的隔阂。
良久,她轻轻敛下眼底所有情绪,对着殿门方向,轻声启语:“既然陛下繁忙疲累,妾便不叨扰圣躬了。陛下日理万机,务必保重龙体,切勿过度劳神。妾告退。”
言罢,她不再纠缠,转身离开。
……
沈令漪一路慢行,眉眼低垂,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轻愁,神色郁郁。
身旁的刘掌事一路随行,全程沉默不语,垂着头,心神不宁,背脊始终绷得僵硬。
她知晓帝王疏离的所有真相,看着眼前满心茫然、毫无头绪的宣妃,她满心愧疚,却半个字都不敢吐露。
往日里,宣妃稍有烦闷,她都会轻声劝慰,温柔开解,可今日,她一句安抚的话都说不出口。
所有的宽慰,都是自欺欺人的谎话。
行至半途,沈令漪终于停下脚步,侧首看向始终沉默紧绷的刘掌事,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无助:“你最早便是陛下派来伺候的人,应该了解陛下,你觉得陛下近来,到底是怎么了?”
刘掌事心口骤然一紧,浑身瞬间紧绷,吓得心神大乱,头皮发麻。
她强行压下身躯的颤抖,勉强稳住心神,挤出一句最客套无用的回话:“许是……陛下近来朝堂事务堆积过多,公务繁忙,身心疲累,故而无暇顾及琐事,并非针对宣妃。”
话说得空洞敷衍,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不信。
沈令漪看着她躲闪的眼神,看着她刻意僵硬的神态,便知晓她是刻意搪塞。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眉眼间的愁绪更重几分,轻声自语:“罢了,是我太过心急了。陛下日理万机,国事为重,能偶尔见我一面,已是难得恩典,我不该奢求太多。”
她抬眸望着层层叠叠的深宫宫阙,眼底掠过一丝落寞。
陛下与寻常帝王不同,他性情孤冷,从来没有宠爱过妃嫔,对自己的点恩宠,想来是尝个鲜,现在新鲜劲儿过了,就觉得也不过如此。
罢了,自己如今已是宣妃,好歹陛下的这点尝鲜,让她拿了个高位分,吃穿不愁了。
不过,新鲜劲过了倒也罢了,最怕的就是陛下又重新恨上她了。
话音落,她转身继续前行,一步步朝着景和殿的方向走去。
刘掌事紧随其后,一路缄默。
……
第二日清晨,天刚破晓,朝堂钟声响彻宫城。
苏伟均复起,破格出任礼部尚书,兼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圣旨正式公示朝野,传遍六宫九寺。
这般破格提拔,一步从白身沉寂之人,跃居重位、跻身中枢决策,放在任何一朝,都是破格之举。
朝野文武尽数震动,却无一人敢站出来直言反对,上书非议。
百官心底皆有数。
其一,苏伟均才名满天下,底蕴深厚,先皇昔年便极为看重,只因长公主之死消沉避世,并非无才无功,骤然起复,情理之上站得住脚。
其二,萧昭崚秉性暴戾,杀伐果断,性情偏执霸道。杀尚书都是一句话的事,更何况是立。
谁也不愿触怒龙颜,自寻死路。
所有朝堂流程尽数走完,吏部火速补全所有官籍印信,礼部行任职礼制,三省默认中枢衔头,无半点阻滞。
比起当初为沈令漪破例时的朝野震荡,百官劝谏,此次重用苏伟均,朝野阻力微乎其微,近乎顺遂得毫无波澜。
第三日,苏伟均正式入朝,同时入中枢议事堂,参与最高朝政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