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你进了我的值房到现在,你没有笑过。你平时的习惯是进门先笑,不管什么场合。但今天你没有。"
陆昭没有回答。他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忘了笑。
"因为今天不对劲。"他说,"郑牧被绑,目录对不上,孙伯用假身份买你师父的宅子——每一件事都告诉我,我们正在靠近什么东西。那个东西很危险,危险到我笑不出来。"
沈问没有接话,只是策马加速。
崇仁坊到了。
顾衡的旧宅——现在挂着赵府的牌匾——坐落在坊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大门紧闭,门楣上的"赵府"二字是簇新的,漆还没干透,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沈问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陆昭。
"你望风。我翻墙。"
"你翻墙?"陆昭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一个四品官,翻墙?"
"翻过很多次。"沈问走到围墙西侧,找到一处看起来稍微低矮些的位置。他退后两步,助跑,蹬墙,双手攀住墙头,翻身而上——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
陆昭在下面看着,发出一声很轻的啧。"还真翻过很多次。"
沈问落在院子里。
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还在,和顾衡住的时候一样的位置,只是花早就谢了。石桌石凳还在,但石桌上积了一层灰尘。有人清理过院子,但没有住下来用的痕迹。
沈问穿过院子,走到书房门口。门锁着,新锁。他从袖中取出那根铜丝,比平时多用了五息的时间——锁芯是新的,机关比旧锁复杂。
门开了。
书房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书架上空空荡荡,没有书,没有卷宗,连一个笔筒都没有。但沈问注意到,书架最上层的横梁上,有一道不自然的凹陷——不是灰尘积出来的,是长期放置什么东西压出来的。
有人在这里放过一个大箱子。很重,放了很久,最近才搬走。
他走到书桌前。桌子被擦过了,桌面很干净,但桌腿旁边有一小块蜡渍——是蜡烛滴落留下的。蜡是白色的,品质很好,不是普通人家用的蜂蜡,是宫中用的白蜡。
沈问蹲下来,从怀里取出一片薄刀片,轻轻把那块蜡渍铲下来,包进一张干净的纸里,收好。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整间书房。
然后他看到了墙上。
顾衡挂了一辈子的那幅字不见了。原来挂字的位置,墙上有一块颜色不同的方形区域——那是字画遮挡了三年,墙壁没有被烟尘熏黄留下的痕迹。
沈问走到那面墙前,伸手摸了一下。
方形的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凹痕,像是什么东西被钉子钉过,又被拔了出来。钉子不在。但钉孔周围的漆面有细微的裂纹——钉子被拔出来不久,最多三五天。
沈问取出册子,在孙伯那一页写:"顾衡书房,墙上有钉孔。曾悬挂某物,近日被取走。"
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从怀里取出那片沾血的碎纸——三年前从永宁门外捡到的,上面只有一个"不"字。
他把碎纸举起来,对着光。
"不"字是师父的笔迹。这个"不"字的起笔和收笔,和他册子扉页上的"不"一模一样。
如果师父在死前写了一个"不"字,他想说什么?
不要相信任何人?
那"不"字是这句话的开头。
但也可以是另一句话的开头。
比如——"不必查了。"或者"不是我。"或者——
沈问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把碎纸收好,重新看向那面墙。那幅被取走的字画,会不会就是师父留下的另一句话?一句写完却来不及送出去的话?
"沈问。"
陆昭的声音从墙外传来,压得很低。
"有人来了。马车,从东边过来。"
沈问迅速扫了一眼书房,确认自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从后窗翻了出去。
他落在后院,贴着墙根走到西侧的围墙边,翻身上墙,落在外面。
陆昭正牵着两匹马站在巷口,目光盯着巷子东头。
一辆马车正从东边驶过来。车帘低垂,看不到里面的人,但赶车的人沈问认识——周幕僚。那个圆脸和气的周先生。
马车在顾衡旧宅门口停了下来。
周幕僚跳下车,没有敲门,直接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大门。
马车驶进了院子里。门关上了。
沈问和陆昭站在巷口,看着紧闭的大门。
"他手里有钥匙。"陆昭说。
"不止。"沈问的声音很轻,"他没有回头看。他知道巷子里有人,但他不回头。"
"他在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在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走吧。"沈问翻身上马。
"不跟?"
"跟不跟都一样。他知道我们在哪儿。如果他想让我们看到,他自己会打开门。"
陆昭沉默了一下,上了马。
"你在他书房里找到了什么?"
"蜡渍,白蜡,宫里的。还有墙上一幅被取走的字画。还有——"沈问策马前行,"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师父写给我的那个'不'字,可能不是'不要相信任何人'的开头。可能是另一句话的结尾。"
陆昭皱眉。"什么话?"
沈问没有回答。
他策马走在前面,秋天的风卷起袍角。
师父死的那天晚上,到底写了什么?
那个"不"字后面,本来要跟的是什么?
他没有答案。
但他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