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心所欲,脑中浮现出吴权常去的掩花楼,一直不解对方前些年为何总喜欢往那里头跑,不由分说也好奇起来。
刚好他今日带足了银子,不如也去涨个见识。
掩花楼白日里大多都是听曲赏舞的客人,还未到走到门前就听见丝竹管乐的市井之声。
晏玦称帝已有一年,百里街道路宽敞许多,掩花楼也修葺一番,比之前更加阔绰,门口的姑娘们也更多姿多彩,拿着手帕四处揽客。
贺舟闵没进过烟花圣地,想先看着别人如何动作。
可扫视一圈,余光中出现一溜乞丐,手中拿着碗,衣着破烂,蓬头垢面,个个有说有笑。贺舟闵背手站在这里,还能听见他们正在议论门口那些姑娘们哪个最好看。
本该是个插曲,一个无关紧要的画面。
可贺舟闵浑身一颤,目光猩红,活像看到了仇人那般气得浑身发抖。
他看到了一人——
在这群乞丐中,看到了一个早该从自己生活中抹除的熟悉的身影。
“吴权——”贺舟闵目眦欲裂,失态朝里头喊了一声。
吴权就在这堆乞丐里头,衣裳和头发和其他人没差,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脸上黑一块白一块,活像钻进了煤场,也就贺舟闵能认出此人是曾经风光的指挥使大人了。
吴权在哪里都如鱼得水,喜笑颜开边和旁人聊着那些下流的话题边啃着手中馒头,彻底活成了一个流氓,一个贺舟闵不认识的人。
贺舟闵看他难以平静,他看到贺舟闵却是意料之中。
人在中析,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说不定哪日倒霉了就会碰见对方。
他眼睛澄亮,嬉皮笑脸与贺舟闵对视,悠哉悠哉夹起腿边放着的咸萝卜条:“嗯?这位公子,你长得有些熟悉,像我曾经的一位故人。”
贺舟闵嘴唇颤抖,大步走上前一把将人拉了起来。
众人一惊,呲着黄牙就准备看热闹。
“哟,吴权,他是你什么人呐。”
“哼哼,可别是什么仇人,我看他那眼神,怎么要杀了你似的。”
“哈哈哈哈真的假的,快快快,给人家俩腾出个位置的,都不要碍事啊——”
话语言辞间,都与这个名叫吴权的人好生熟悉。不像他,对方竟然认都懒得认。
贺舟闵冷着脸:“你眼瞎吗,不过一年,你就把我忘了!”
吴权眼看这人不经逗,忙得认怂:“不敢忘不敢忘,你是……啊我想起来了,尊敬的指挥使大人,贺舟闵贺大人是不是呀。”
“指挥使”三个字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又是一惊,就连掩花楼招客的姑娘也放下手帕,笑嘻嘻靠在栏杆赏着远处的戏。
吴权这衣裳松松垮垮,胸前的位置都露出一大半。贺舟闵又冲动,不曾想这衣服根本不经拽一下可被扯下来一大块。
吴权诧异看着自己光溜溜的皮肤,忽地笑了出来:“不是吧贺大人,我可是不好男风的,你这又扯又拽的不合适吧——大庭广众之下,你就算真的想做些什么,好歹找个没人的地方啊。”
贺舟闵脸颊一红,看着破烂的布料,随手一扔。
“吴权,你当年不告而别,就是为了当乞丐?”
吴权:“贺大人不知道,我啊不喜动,就喜欢坐着等着贵人们赏些钱,比在宫里可自在多了。”
贺舟闵紧攥拳头,忍着想要挥下去的冲动:“你的银两呢。”
吴权眼珠子一转,告诉他:“银子呀,诺,都给掩花楼的美人了。”
说到掩花楼,贺舟闵再也忍不住,“腾”一下便炸开了。他一拳挥到吴权脸上,对方脸一偏,冲地上啐了一口带着血的吐沫。
“怎么了贺大人。”吴权看他这般生气,不知为何还想看他更生气些,“只是美人难养,我如今身无分文,不如大人赏我些银两,让我再去……”
“啪”!
又是一声脆响,贺舟闵刚才打的他的左脸,这次打的他右脸。
众人哗然,贺舟闵不想待在这里。
“吴权,你还要脸吗——”他咬着后槽牙,看对方默不作声,于是拽起对方手腕,“你跟我走,别在这待着。”
他不知道能带吴权去哪,吴权已经不再是指挥使。可他必须要把对方从这个地方带出去,不能让吴权如此糟践自己。
他眼眶红润,那一拳一巴掌好像打在了自己脸上,疼得很。
可还不等他走出一步,身后那人用力甩开了他。
贺舟闵只觉手心一空,当回想到那手腕的触感时,这才发现一年来,吴权瘦了许多,那只胳膊,瘦了一圈……不,应该是有个两三圈。
发愣功夫,吴权晃晃歪歪靠在身后石坛上,给自己擦拭嘴角淤血,随之扬起下巴,语气冰冷:“贺舟闵,一年没见,这就是你给我的见面礼?”
贺舟闵唇角颤抖,眼神躲闪:“不是的……你听我说……”
“大人还是别说了。”吴权躲过他伸过来的手,“你瞧瞧你,若是把我这张脸打毁了,以后我还怎么去找美人。你别看我失败成这样,却还是想要一个漂亮媳妇的。”
贺舟闵知道这人又在激他,想把他气走,头也不回地离开。
可这次他忍住了,贺舟闵平复心中五味杂陈,心平气和劝说:“吴权,回来吧,回来继续当你的指挥使,这样不好吗。”
吴权眼神不屑:“人各有志,你如此强迫我做那些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未免过于自私。”
他知晓人各有志,这段时间甚至放下了曾经心事。他想,如果吴权只是想做些自己喜欢的事,自由自在,幸福安康,如此也好。
可是现在……
“你的志向就是当一个乞丐吗。”他轻声问。
如若此刻的吴权并不幸福,那么当年他离开锦衣卫,也并非他所愿!
吴权冷眼睨他:“乞丐有何不好,你觉得不好,那就是不好?”
贺舟闵不想跟他废话,又抓住他的手腕,弄得对方手中的馒头都落在地上:“不是的,你的志向并非如此。吴权,清宁帝还算治国有方,与从前不同,我们跟着他,必定会有出路。到时若得圣上信任,也可以随军出征,去北羌,瞧瞧你日思夜想的淑妃贵人。”
“她已经不是淑妃贵人了。”
“那她难道不是江倾月吗,她当初救你,每日冒着风险来看望你,就是为了你今日变成乞丐!”
吴权挂不住笑,吼他:“你不要跟我提她!我如何想如何做,和她和你都没关系,你少拿她压我!”
贺舟闵:“我并非压你,我只是想……”
“想让我回去?”吴权冷笑一声,“别招笑了,我怎么可能再回去。一年没见,你竟还是没有长进,还是和从前那般天真!”
“那你告诉我,你为何离开宫中。”贺舟闵逼问他。
吴权刚要开口,却对上对方瞳眸犀利:“吴权,我要听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