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璟点了点头,抱起被子,走到窗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顾赫扬铁青的脸色,又看了一眼顾简兮涨红的小脸,竟然还有色胆,低声道:“昨夜睡得,甚好。”说完,一翻身跃出窗户。
阁楼不远,一直在行护卫之责的谢长庚,双手抱胸,眼眸微垂,暗叹:论腹黑,琛公子果然不是世子爷的对手!
顾简兮只想追上去给他一脚,天下竟有这等无赖,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迎儿你过来……”顾赫扬一把将妹妹拉过来,从头到脚检查着。
楼下,谢启明正端着一碗热粥从灶房出来,一抬头,就看见一团影子从二楼窗户飞出来,稳稳落地。
他定睛一看,竟是世子爷。怀里还抱着一床被子!
谢启明把粥往旁边一放,快步走到谢璟身边,朝楼上窗户望了又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世、世子爷?您怎么从那儿……”
谢璟面无表情地将被子塞进他怀里,淡淡道:“晨练。”
“晨练?”谢启明看看被子,又看看窗户,脑子转不过弯来,嘟嚷着:“晨练练到顾姑娘房里去了?”
顾赫扬从窗口探出头,看着楼下抱着被子的谢启明,正想责备两声,又怕损了自己妹妹的清誉,只得冷声道:“谢统领,管好你家世子。”
谢启明打了个哆嗦,连忙点头:“是是是,顾公子放心!”
他抱着被子,跟在谢璟身后,小声嘀咕:“世子爷,您这晨练……练的是翻窗啊?”
谢璟脚步一顿,回头睃了他一眼。
谢启明立刻闭嘴。
用过早饭,两拨人马整装待发。
谢长庚率四象精卫,齐齐整整,一人一骑,皆肃然待命。
谢启明随顾赫扬和顾简兮入永固镇,待鲁贺一众发现顾家无人、启程返魏后,反向追踪,深入大魏寻陶太傅,一探二十年前秦州战场真相。
谢璟不放心顾简兮一行,又遣了擅长机动、斥候的青组苍龙,随他们深入北魏。
青主领组内精英跟王府众兄弟告别时,白主和玄主皆对青主使眼色——别看我们跟着世子爷回梁州,世子爷的心却是在青组那边——这趟差事,青组可得完成好喽!青主一时直道惶恐,惹来兄弟们一阵暗笑。
谢璟看王府精卫皆低着头笑,一记眼光扫过去,队伍又恢复了整肃。
院门口。
谢璟垂眸看着顾简兮,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晨风卷走:“暗桩的点可都记住了?若遇意外,随时去暗桩,出示玄铁令,自有人接应。”
顾简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一双眼睛,将心里的话都道尽了。
谢璟又看了一眼顾赫扬,抱拳道:“顾公子,清晨的事是谢璟不周,惹恼了你,谢璟在此给你赔不是。令妹是璟心中珍宝,心有所爱,情难自禁。谢璟在梁州候着二位,不管前路如何,愿此生相护。一路珍重,万事小心!”
顾赫扬回礼,目光在谢璟和妹妹之间扫过,踌躇片刻,终究没有多言,只低声道:“世子保重。”
顾简兮却是一张小脸通红,不知如何面对这二人才好。
晨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在脸上,冷得刺骨。她干脆翻身上马,攥紧缰绳,轻轻朝马背一拍,骏马便小跑起来。
谢璟见姑娘英姿飒爽,是往常所不见的一面,他眼里满是不舍,顾简兮却回头朝他甜甜一笑:“世子爷,后会有期!”
谢璟看她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沉着脸点了点头——她似乎并不很难过,倒显得他小气了。
顾赫扬和谢启明,在她身后,也策马跟了上去。
整整过了一刻钟,谢璟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渐行渐远。身后谢长庚牵马过来,低声道:“世子,该启程了。”
他没有答话,直到他们变成数个小点,消失在官道尽头,才翻身上马。
“走。”收了心思,他干脆道。一夹马腹,玄渊长嘶一声,领头朝梁州方向奔驰而去。
两队人马分头,朝大路不同的方向疾驰,很快都消失在视野中。
“顾姑娘,您怎么办到的?爷在您跟前,一点战场修罗的气势都没了。我刚才看他立在那里呆呆看你走,那样子,真跟他平日里宝贝得不得了的那张帕上绣的傻狍子似的!”谢启明狗腿地朝顾简兮道。
顾简兮笑眯眯的,说道:“启明统领,你可知那傻狍子,正是我绣的呢!”
谢启明马屁拍到了马腿上,顿时闭上了嘴。
巴彦山下,却又是马蹄阵阵,另一群人马由远及近闯入天地,震得山道两侧的树枝簌簌雪落。
拓跋铖调遣庸关两千精骑,终于赶到。鲁贺正率这一众人马,浩浩荡荡往顾家宅子杀过去。
“包围顾家!”鲁贺一声令下,两千精骑如潮水般涌上,将那座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砰”的一声,院门被踹开。鲁贺提刀冲进去,却愣住了——院子里空空荡荡,灶房的火早已熄灭,连个人影都没有。
“搜!”他厉声道。
手下人将几间屋子翻了个遍,只见灶台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大锅,房间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都督,人已经走了!”
鲁贺面色铁青,一把将桌上的粗陶碗扫落在地,陶碗“啪”的一声碎成几瓣。
“好个顾家兄妹,好个潜曜公子!”他咬牙切齿,“又叫他们紧着时辰干脆利落地撤了!谢璟早就算准了咱们会来!”
一名手下小心翼翼道:“都督,要不要追?”
“追?往哪儿追?”鲁贺冷笑,“那谢璟岂是等闲之辈?他既敢走,必是早有部署。如何还追得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传令下去,撤回永固镇。若发现顾家兄妹的踪迹,立刻来报!”
“是!”
鲁贺回头望了一眼这座空荡荡的小院,灶台上那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诸多物什,仿佛在嘲笑他晚了一步。
片刻之后,鲁贺怒气冲冲,翻身上马,率众绝尘而去。
院中的老树在风中轻轻摇晃,积雪簌簌落下。那盏大狗灯还挂在枝头,在风雪中轻轻晃动,像是在跟谁告别。
(第一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