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停了一天的雪,又洋洋洒洒飘落下来。老树上的灯有人照看,又亮了起来,暖黄的灯光照了一院子。
顾简兮不肯休息,仍一遍又一遍地练刀。刀刃破开寒风,卷起地上的残雪,她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曾停歇。
谢启明在一旁又看得直咋舌:“顾姑娘,您这是要拆了自家院子?”
顾简兮朝他傻傻一笑,又是一刀劈出。这一刀带着劲风,将老树上的积雪震落簌簌,差点砸中谢启明。
“好刀法!”谢启明跳开,竖起大拇指,“不过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谢长庚抱剑倚在墙边,瞥了谢启明一眼,面无表情道:“躲不开是你的问题。”
谢启明:“……”
顾赫扬倚在廊柱上,看着妹妹练刀,嘴角微微上扬。他转头,见谢璟不知何时站在了屋门口,一袭玄袍,负手而立,目光定定地落在顾简兮身上。
眼神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浓浓的牵挂。
顾赫扬收回目光,没有打扰。
一直到深夜,顾简兮待众人都歇下,才收刀进屋。
她去灶房烧了一大锅热水,取来大木桶,预备到隔壁厢房好好洗洗一身的汗。
却听到有脚步声,抬头一看,竟是谢璟。他二话不说,接过顾简兮手中的木瓢,从大锅中舀起热水,添到木桶中。又去取了冷水,示意顾简兮试试水温。
顾简兮撇撇嘴,想着,堂堂镇北王府世子,干起活来,也不含糊嘛。她也不客气,试了合适的水温。谢璟便将木桶移至小厢房中,自己抱臂在门口立着。
顾简兮站着等了一会,见这位王府世子似乎并无离开之意。她再大条,也觉得深更半夜,他守着她沐浴,似有不妥。“世子先回房歇着吧,有事明日再说。”
“无事,我就在这。”——倒恢复了冷清模样,可他站在这里,一门之隔,她在房内沐浴,怎么想都跟冷清搭不上边,顾简兮腹诽。
但她拗不过他,加上夜已深了,明日还要练一天刀呢。她不再计较,关好了门,没再看他。
小厢房的门上,映出少女玲珑的身姿。那些宽衣解带的动静,被深夜无限放大。饶是谢璟性子冷清,也觉得喉咙一炙,天寒地冻,他身上却热得紧。
他别过脸,盯着廊下那盏昏暗的灯笼,强迫自己数灯穗上的流苏。一根,两根,三根——耳边却尽是衣物窸窣、水声轻响。
门内,顾简兮将自己浸入热水中,舒服地叹了口气。雾气氤氲,模糊了窗纸。她瞥见门外那道纹丝不动的身影,咬了咬唇,低声道:“你当真不走?”
“不走。”
“……”
顾简兮不再理他,捧起水浇在肩上。热水漫过肌肤,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被泡软了。她靠在桶壁上,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这两日的事——他端坐在灶房择菜,他脱了大氅与她过招,他搂着她说“我等你”。
她睁开眼,又看了一眼门上那道影子。
门外,谢璟听着里头安静下来,只余极轻的水声,心却跳得比白日过招时还快。他攥紧拳头,压制身体里乱窜的燥热。
“谢璟。”门内忽然传来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雾气。
“嗯。”
“……没什么。”
他等了片刻,没有听到下文,只听见她浅浅笑了一下,像空中飘过一片羽毛。那声音极轻极短,却轻飘飘落在他心尖上,挠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顾简兮。”他唤她。
“嗯?”
“别洗太久,水凉了。”
“……知道了。”
里头又安静下来。这次是真的安静了,连水声都没了。他侧耳听了听,只听见她均匀的呼吸——竟睡着了?练了整整一天刀,果然是累极了。
谢璟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轻轻叩了叩门:“顾简兮。”
没回应。
“迎儿。”
“……嗯?”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像是刚从梦里被拽出来。
“水凉了,起来。”
“哦……”
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她起身穿衣。谢璟转过身,背对着门,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树上。月光将树影拉得很长,在雪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好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谢璟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去睡吧,明日还要练刀。”
“……嗯。”
顾简兮抱着换下的衣物,从他身侧走过。经过时,带起一阵皂角的清香,混着她身上温热的水汽,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喉头滚了滚,一动不动。
“谢璟。”她走了两步,又停住。
“嗯。”
“多谢。”
她说完,脚步轻快地上了阁楼。
谢璟站在廊下,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良久,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
他自嘲地弯了弯唇角,转身回了自己的客房。
这一夜,他怕是又要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