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简兮的声音从山崖里传来,又遥遥传向四面八方,带着少女满腔的恨意,激得天地也变了色,风雪更大,崖边只剩茫茫一片暮色。
白主和玄主扑到崖边,只看见雪雾翻涌,再不见人影。白主一拳捶在雪地上,嘶声长啸:“爷——您快来啊!”
这一声长啸,用尽了他所有力气,穿透风雪,在山谷间回荡。
玄主亦仰天长啸,声如苍狼,悲怆而决绝。
身后天字号死士蜂拥而上,白组和玄组的精卫拼死抵抗。白主转过身,握紧长刀,与玄主并肩而立,挡在崖边。
“兄弟们,就是死,也与顾家兄妹相随!”白主沉声道。
“不负公子栽培!”玄主掷地有声。
就在这时——
山下,一簇赤红的信号弹冲天而起,“嘭”的一声炸开,在风雪中绽出一朵耀眼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白主瞳孔骤缩,随即狂喜:“是公子爷!公子爷来了!”
玄主亦看到了那团火光,胸腔中热血翻涌,张口发出一声长啸。那啸声与白主的呼应,一长一短,一高一低,在山间交叠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山道上,谢璟勒住缰绳,抬头望向山顶。玄渊前蹄腾空,发出一声长嘶。
“是白组和玄组的信号!”谢启明惊呼。
谢璟没有答话,一夹马腹,玄渊如离弦之箭朝山上冲去。身后,谢长庚率青组、赤组精卫紧随其后,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漫天雪雾。
“全速上山!”谢长庚扬剑下令。
谢璟耳畔风声呼啸,心却沉到了谷底。白组和玄组长啸求援,这是从未有过的事。顾家……出事了。
他攥紧缰绳,指节泛白。
——顾简兮,你千万不要有事。
信号弹炸开的火光在风雪中渐渐消散,天魁星却仍仰着头,目光钉在那片渐渐暗去的天际。
赤红。
那是军中传讯之色,非寻常江湖门派能用。
他缓缓垂下眼,望向山道上那一片被马蹄踏碎的雪雾。虽还看不见人,但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已如潮水般涌上山来。
“北魏之地,竟有人能如此迅速集结、驰援……”天魁星喃喃自语,眯起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看来,在主上看不见的地方,一股棋逢对手的势力,已经长熟了。”
他想起方才那两个年轻人的刀,那是世间罕见的宝刃,绝非猎户所能拥有。还有那些拼死护在崖边的精卫,武功路数整齐划一,进退有度,分明是军中精锐。
能在北魏境内布下如此暗桩、能在此时此地精准接应的……
天魁星没有再往下想,只是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罢了。”他低声道,“顾家已除,那两个小崽子坠下万丈深渊,绝无生还可能。这群人,不杀也罢。”
他抬起瘦骨嶙峋的手,向空中打出个手势。
那手势极快,五指屈伸如鹰爪,在风雪中只一闪。
所有天字号死士齐齐停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刀锋凝在半空。方才还杀声震天的战场,刹那间静得只剩下风声。
“撤。”
天魁星轻轻吐出一个字。
黑衣人如退潮的海水,无声无息地朝山下涌去。他们脚步极快,却不乱分毫,转眼间便没入风雪深处,只余雪地上一串串凌乱的脚印,正被新雪一点点覆没。
天魁星走在最后,行至衣冠冢前时,他顿了片刻。
冢前不远处,顾昭仍站在那儿。挽澜刀插在雪中,他的手还握在刀柄上。风雪吹起他染血的衣袍,猎猎作响。
天魁星看了他一眼,眼光又在挽澜刀上停留片刻,耳边马嘶声渐渐逼近。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顾家已死绝了,没了执刀之人,挽澜刀,终究不过是一堆烂铁。
“师兄,你输了。”他轻声道,又转回头看了一眼衣冠冢,“昭德,你倒是真不曾看走眼过!”
说罢,他转身,几步便消失在风雪之中。
山道上,谢璟一马当先,已冲上半山腰。
他听见前方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如密集的鼓点,却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等他策马赶到那片茅屋前的空地时,雪地里只剩横七竖八的尸体、暗红的血迹,以及——
那个站在衣冠冢前方、已经不会再动的人。
谢璟翻身下马,脚步忽然顿住。
他看见了那柄刀。
挽澜。
即使没有亲眼见过,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