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赫扬和顾简兮都知道,衣冠冢东边,那面悬崖的半山腰处,有一个深深的山洞,易于埋伏和躲藏,一般人发现不了那个隐蔽之处。爹爹的意思,是让他们带着那些义士往山崖下去。
这边天魁星已整顿了一番天星阵,又一挥手,死士就像不会枯竭的潮水,一波又一波涌了出来。
顾昭面对涌上来的天字号人马,握紧了挽澜刀。
“都来吧。”他低声道,提刀迎了上去。
风雪更急了,像是要掩埋这人间的一切。
刀光如雪,血光飞溅。
远处,顾简兮回头望去,只见爹爹孤身一人挡在雪地中央,背影如松,一步不退。她泪如雨下,却只能咬紧牙关,跟着哥哥往东边跑。
“爹爹,不要死,爹爹,迎儿要你活着……”
顾昭已经记不清自己中了多少刀。
肩胛处的暗钉毒发,整条右臂早已麻木,挽澜刀握在手中,像是握着一块越来越沉的铁。他的嘴唇乌黑,脸上青灰一片,唯有那双眼,还亮着。
“接着走!”他嘶声吼道,又一刀劈退扑上来的死士,将叮嘱传给了顾赫扬。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却像一记闷雷,炸在风雪里。
挽澜刀的刀光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弧月,将涌上来的天字号死士一次次逼退。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刀势却越来越沉。
“挽澜——!”
他一声长啸,刀气如虹,又一次将冲在最前的死士拦腰斩断。鲜血喷溅,染红了他半张脸,他站在血泊中,像一尊杀神,一眼万年,仍是二十年前战场上的修罗将军。
死士们竟被他气势震住了片刻,无人敢上前。
天魁星阴恻恻地笑了:“他已经毒入骨髓,撑不了多久。一起上,耗死他!”
死士们再次涌上。
顾昭提刀迎上,一刀,两刀,三刀……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的世界变成一片血红。风雪声、刀兵声、喊杀声,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越来越远。
只有手里的挽澜刀,还认得他。
“太子爷,末将无能……”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一刀劈出,将一名死士斩于刀下。
“护不住您,也护不住家人……”
又一刀,第二名死士倒地。
“但末将……无愧太子妃所托……”
第三刀,刀气散乱,只划破了死士的衣襟,未能致命。
他的腿已站不稳,身子摇晃着,全靠挽澜刀撑在地上,才没有倒下。
天魁星看准时机,提刀冲上。
“顾昭,受死吧!”
顾昭抬起头,望着劈来的长刀,竟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放下了一切重负。
“扬儿,迎儿,跑远些,往东边崖下跑,跳下去,不用怕……”
他心里想着,手中挽澜刀最后一次扬起。
“挽澜——!”
刀光如雪,与天魁星的刀在空中相撞。
“铛——!”
火星四溅,天魁星被震退数步,虎口崩裂,长刀险些脱手。
而顾昭,仍站在原地。
挽澜刀插在雪地里,刀身微微颤动。他的手还握在刀柄上,人却已不再动了。
风雪吹起他染血的衣袍,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松,像一座山。
像二十年前,秦州城外,那个千军万马中救太子的少年。
更像许多年前,那个布衣青衫,一身坦荡的少年郎。
生如尘,世无双,风一扬。
远处,顾简兮撕心裂肺的哭声穿透风雪。
白主跪在雪地里,朝那个方向重重叩首。
玄主抱拳躬身,赤红着眼,提刀挡在顾简兮身前,嘶声道:“走!不要让顾大侠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