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床上男人的反应。
谢璟在床上听到少女的话,眉头只轻轻皱了一下,便很快恢复了如常神色。
顾简兮见他也不接话,继续说道:
“这屋子是我阿爹秋天打猎歇脚的地儿,外头的人一时半会找不上来,但你伤势颇重,这里连药方子都没有,我只能拿些家里剩的药材,将就治一治你身上的伤。”
顾简兮犹豫了一下,终是没说别的。心里却想着,他若跟大晋的东王爷萧穆有什么关系,还是尽快离开的好,她一家小老百姓,只想平平安安过日子,可别因为她多事,给家里惹来什么祸事。
谢璟当然知晓她在担心什么。
想不到拓跋铖的人来得这么快,到底还是没有甩掉他们。不过既然追踪的主力来了这边,那阿琛他们应是安全了。
山下是去不得的,去了更会连累这姑娘一家。
罢了,且在这里休养个两三日,待和阿琛联系上,再作打算离开吧。等回了王府,遣启明携厚礼悄悄拜谢这姑娘一家,也算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你可有家人?可有办法联络他们?你这重伤,怕是要人照应着。”顾简兮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和一棵木头说话。
聒噪。谢璟双手按住脑门,又揉了揉。
顾简兮只当他是伤病难受,不愿说话。
谁知过了片刻,只听床上的人缓缓道:
“我家中世代经营镇远镖局。走镖遇歹人惦记,追了我们三天三夜。承姑娘相救,日后定当报答。”他声音还是沙哑,但相比昨夜又好了许多。
“嗯。”顾简兮愣了一下,脑中浮现出昨夜那群黑衣人追杀他的画面。
真的是走镖吗?那群黑衣人如此狠戾,他压的到底是什么贵重东西?
要是他说的是真的,那倒是正经营生,跟山下的大魏官兵也没有关系。
顾简兮心里将信将疑,面上却没有说话。
她打来一些热乎水,把昨夜的帕子放水里,又拧了拧,准备给床上的男人擦擦脸。
谢璟却将脸别到一边,脸色渐渐变得有了血色,但这血色十分可疑。
“昨夜是你帮我换的衣服?”谢璟问。
顾简兮脸刷的红了,这叫她怎么答?她一个姑娘家,都没说什么。
“嗯。”她把帕子塞给他,走开了。
谢璟看她走开,拿起帕子擦脸,这一动,脸也疼,手的动作牵扯到胸前斜长狰狞的伤口,疼得他眉心紧皱。
他好不容易收拾完,想去收拾帕子和木盆,刚挣扎着想直起身子,身上那些伤口就全部牵动了——竟伤得如此重,只能卧床静养。
他看向屋里那少女,见她坐在火塘前的墩子上,一只手手肘支在腿上,手掌托着下巴,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仿佛料到他会这般模样。
那双杏眼发着狡黠的光芒,却又一派天真。
谢璟隐约感觉自己被这姑娘记恨上了,却又说不上是哪处不是,又说不上来到底为的什么,一时感到胸口气闷得紧。
顾简兮见锅里汤饼已经煮得差不多了,又从带来的木头节子里勺出一些膔肉酱来做面条的浇头。想到这位王公子受伤过重,才又发过热,口头不能吃重了,所以也没勺太多,就是图个香气。
谢璟却早就闻到满屋子飘散的香气了。
他被黑衣人追了三天三夜,几乎一口吃食也没进过肚子。退了热之后,肚子渐渐感觉到饿,这会闻到香味,只觉得肚子里饥肠辘辘。
屋里这香气他从没闻到过一样的,也不知道那姑娘在做什么吃食,一点素面清香中夹杂着浓郁肉香,着实让他更加饿了。
那只大黄狗更甚,自从这姑娘进了屋子,它就一直贴在她身边,此刻一人一狗,都专注地盯着锅里的吃食。姑娘在看火候,那只大黄狗,却是狗嘴里留着口水,眼都不眨地盯着锅里的肉沫子。
顾简兮过来收拾了木盆子,想到自己这一路上山,也没好好洗个脸,就趁着洗手准备盛汤饼的功夫,顺手好好洗了把脸。
她已经完全忘了自己昨晚脸上画了大痦子的事,这一洗,痦子也被洗掉了。
等她收拾完,盛了汤饼端到谢璟床边,谢璟再看向她时,又被吓了一跳。
眼前的少女,一双杏眼双瞳剪水,顾盼生辉,巴掌大的小脸光洁明亮,因为常年在山上打猎身体尤为康健,她白皙的皮肤透出淡淡的粉。
这相貌,倒生生使冬日的天地也跟着明亮起来。谢璟瞬间想到“蓬荜生辉”这四个字,用在此时的小屋里,实在应景得很。
顾简兮见床上那人愣神盯着自己的脸,一双杏眼疑惑地看着他。
“你的脸?”谢璟目光微凝。
窗外风雪呼啸,他却似听到冰消泉脉动的声响,与山下隐隐约约的马嘶一样,若有若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