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第二日晌午,青帷马车准时候在巷口。
阿璃登车落座,见他已然换上一身整洁素净的衣袍,依旧捧着那本卷宗翻看。
还未等她开口,鼻尖萦绕着一缕清甜的香味,便见小几上放着一只油纸包裹,纸皮外还浸着晶莹透亮的糖渍。
阿璃眸光一亮,伸手想去拿,又收回手,故作矜持地看向他:“这是给我的?”
裴明杼目光未离卷宗,淡淡应声:“路过随手买下的。”
阿璃忍不住想笑,西街那家糖炒栗铺离二人住处都不近,从来不会顺路,可他次次都这般搪塞。
她也不戳穿,拆开油纸,滚烫的栗子灼得指尖微微发麻。
阿璃一边吹气,一边剥壳品尝,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活像囤满吃食的小松鼠,连日来积攒的烦闷心绪,也在这一缕清甜的暖意里舒展消散。
裴明杼漫不经心地翻着卷宗,余光瞥见阿璃渐渐停了口。
细碎的果壳在一旁堆起小堆,光洁饱满的果肉齐齐码在眼前,足足摆了十数颗之多。
“怎么不吃了?”他问。
“吃呢。”阿璃头也不抬,“零散吃着不尽兴,攒够一堆,一次性吃才舒坦。”
裴明杼勾了勾唇角,低头继续翻看卷宗。
马车悠悠前行,阿璃拍了拍掌心,随手将果壳拨到一旁,又将剥好的果肉分成两份,一份留在自己身前,一份推到裴明杼手边。
裴明杼垂眸看向面前香甜的果肉。
“分你一半。”阿璃腮帮子鼓得圆润,说话含混软糯,“我一人也吃不完。”
他依旧低着头,片刻后,视线又落回卷宗。
阿璃吃得香甜,时不时抬眼觑他一眼。
片刻后,她终究耐不住,主动搭腔:“司天监近来事务这般繁忙吗?”
裴明杼翻过一页:“城外接连出现妖祟作乱,京兆府递来三桩案子,城南一户宅院夜夜闹诡影,另有两起人口失踪案,皆查出异类气息痕迹。”
阿璃瞠目:“竟有这么多棘手事。”
“司天监本就人手紧缺,诸事堆积缠身。”
听闻此话,阿璃小口咽下栗子:“既然这般忙,你今日何必特意抽身来送我?”
裴明杼依旧翻阅着早已看完的卷宗,未曾多答。
阿璃又剥好一颗,轻轻添到他那一份之中。他落在纸页上的指尖一顿,终究还是没有伸手触碰。
马车稳稳停在庄园门外,阿璃跳下车,裴明杼紧随其后迈步下车。
阿璃走出几步,忽地驻足,带着几分较真:“方才分给你的那些栗子,你若是不吃便还给我,白白浪费实在可惜。”
裴明杼脚步停下,轻声应道:“要吃的。”
阿璃狐疑盯着他,又扭头望向马车,方才分明还摆得整齐的栗子,此刻已然不见踪影。
虽满心疑惑,但也只当是自己一时看花了眼,转身便顺着小径往里走。
裴明杼目送她身影走远,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抬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方折得齐整的油纸包,轻轻掀开,里面正是方才阿璃分给他的那些栗子。
他拈起一颗送入口中,软糯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暖意漫至心底。
阿璃推开院门,一眼便望见站在院中的宋涟。
日光淡淡洒落,衬得他身形愈发清浅单薄,仿佛随时都会融进风里。
“宋涟。”她唤道。
宋涟闻声微微侧目,语声轻淡缥缈:“你来了。”
阿璃顺着他凝望的方向望去,天际沉云低垂,四下草木枯黄,满目萧瑟荒凉,半点生机也无。
“扶音今日可有好转?”
宋涟目光牢牢锁着紧闭的内室房门,许久都未曾应声。
阿璃明白,依旧还是往日模样。
她正打算进屋,不料宋涟忽地转过身子,低声道:“我进去瞧瞧她。”
这几日除却给谢扶音渡灵力续命外,他始终徘徊院外,今日竟是主动想要近身。
房门被轻轻合上,屋内炉火静静燃着,偶尔迸出一点细碎火星,转瞬便归于沉寂。
谢扶音蜷卧在软榻之上,虽闭着眼沉眠,眉宇间却凝着愁绪,即便身在睡梦之中,也透着难以舒展的紧绷。
宋涟走到榻前,十七世轮回辗转,她一世一世改换容貌身形,可无论模样如何变迁,他总能一眼将她认出。
他抬起手,指尖停在她眉心半寸之处,那里凝着一缕青莲印记,是他昔日亲手种下的羁绊诅咒,亦是如今二人之间仅剩的牵连。
心底万般情愫翻涌,他只想轻轻触碰一下,抚平她眉宇间的蹙意。
可指尖堪堪将要相触之时,榻上之人似是受惊,下意识往内侧蜷缩躲避,唇瓣翕动,似在低语,又似在本能抗拒。
宋涟的手僵在半空,心口仿佛被狠狠攥住,酸涩与寒凉席卷全身。
他缓缓收回手,五指死死攥紧,肌肤绷成近乎透明。
原来比起刻骨的恨意,这般浑然忘却一切的畏惧,才最是残忍。
恨意尚且源于过往纠葛,可这份躲闪,是连记忆都抹去后,躯体深处依旧留存的疏离与惧怕。
宋涟阖上双目,良久又缓缓睁眼,视线定定落定在她眉心的那朵青莲印记之上。
这道印记是他昔日亲手种下,困住她数世牵绊,也困住自己百年执念。
如今恩怨落幕,执念将散,这道枷锁,也该由他亲手拔除。
他深深忘了榻中人最后一眼,旋即默然转身,推门走出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