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夜色如墨。
阿璃同宋涟藏在淳王府后巷的树影深处,面前一堵高墙横亘眼前。府内灯火稀稀落落,巡夜家丁提着灯笼缓缓穿行,脚步落在空寂街巷里,声声清晰。
裴明杼立在巷口老榆树下,身形清挺,静静隐在夜色里,半点不露行踪。
阿璃回头压低声音:“你便在此处守着?”
“我今夜值守司天监,不曾离开衙门半步。”裴明杼语气清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阿璃心头仍有顾虑,蹙眉道:“先前从将军府别苑逃走的两只蝙蝠妖至今不见踪影,万一……”
“不必忧心。”裴明杼淡淡截断她的话,“我早已吩咐镇邪卫在外围布下眼线,这一带查不到半点妖邪气息,王府内外皆是安稳。”
阿璃闻言放下心来,正要动身,却被他轻声叫住。
“阿璃。”
她脚步顿住。
“纸鹤给我。”裴明杼微微抬臂,朝她伸出手。
阿璃虽不明缘由,依旧从袖中取出那只叠好的纸鹤递了过去。
裴明杼接过,指尖轻点鹤翼,一丝极淡的青芒悄无声息渗了进去,转瞬便隐没不见,只让纸鹤多了一层温润微光。
他重新将纸鹤交还她手中。
““一旦遇上凶险异动,我这边立时便能察觉。”他目光沉静落在她脸上。
阿璃握着带着余温的纸鹤抬眼望去,月色衬得他眉眼清寂淡漠,喜怒不形于色,但她心中清楚,那一缕融入纸鹤的青芒,是他分出的一缕神识。
一旁宋涟静静注视,裴明杼身上流转的气息与自己同出一脉,底蕴却更为深沉浑厚,只是似受着极强束缚,能动用的力量寥寥无几,行事也多依着凡间修行之法。
宋涟喉间微动,几番斟酌终究压下心底话语,沉声开口:“你只管安心。”
话音落时,他指尖浮起一层浅浅青辉,草木独有的清灵灵气缓缓漫溢开来:“有我坐镇府外,院内之人一个都逃不掉,这姑娘,我定会稳妥照拂。”
阿璃正要开口反驳自己并非娇弱小丫头,宋涟已然身形轻晃,宛若一片无根轻羽,悄无声息掠上高墙。
裴明杼未曾言语,只抬掌对着虚空淡淡一按。
阿璃当即察觉到一股更为隐秘深沉的力量悄然铺展,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裴明杼独有的气息。两股力量完美相融相合,宋涟布下的花灵结界瞬间被层层遮掩,半点异样气息都无法外泄。
清寒月色洒落在裴明杼毫无波澜的侧颜之上,阿璃心底全然明白他此举用意。司天监向来擅长探查异类气息,花灵结界极易被人识破察觉,他以自身灵力加以掩盖,便是为宋涟披上一层万全护衣,避开所有探查耳目。
阿璃不再多言,身形一纵,便轻巧地翻入院中。
宋涟已然先行落地,指尖凝着的淡淡青光落至地面,如流水般悄然铺散开来,顷刻间覆满整座院落。
廊下倚柱犯困的丫鬟身子一软,顺着木柱缓缓滑坐在地,沉沉睡去。巡夜的家丁脚步刚落,四肢陡然失力,悄无声息倒在路旁。守在正房门口的两名嬷嬷也贴着门板慢慢滑落,陷入深眠。
转瞬之间,整座淳王府尽数被安眠之力笼罩,内外一片死寂,唯独主院寝殿之内,烛火依旧亮着。
二人对视一眼,放轻脚步穿过空寂回廊,静静立在虚掩的房门外,屋内烛火摇曳,静得听不到一丝动静。
阿璃抬手轻轻将门推开,跳动的烛火映亮屋内光景,淳王妃独自端坐案前,手中握着一盏早已凉透的清茶,身侧下人尽数歪倒在地,睡得浑然不知周遭变故。
推门的轻响惊动了她,淳王妃缓缓抬眼,目光先是淡淡扫过阿璃,而后径直落在宋涟身上。
她脸上不见半分惊慌失措,反倒从容平静,唇边缓缓浮起一抹浅淡笑意:“你们终究还是来了。”
阿璃心底暗自一凛,这份镇定太过反常,全然不似被人深夜闯宅,反倒像是早早在此等候多时。
烛火明暗交错,半张容颜隐在暗影之中,一双眸子沉静幽深,仿佛早已看透所有前尘过往。
宋涟沉默不语,一步步稳步上前,停在她面前。
淳王妃抬眸迎上他的视线,静静望着他许久,周遭空气都似沉凝下来。片刻后,那抹笑意渐渐舒展,语气平和如同闲谈旧友。
“宋涟,许久未见。”
短短一声问候,跨越数百年光阴。
宋涟身形骤然僵住,一缕月色透过窗隙落在他脸上,冰封已久的眼底骤然泛起波澜,层层坚硬的心防,竟在此刻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积压百年的恩怨,恨意与执念,尽数被这一句许久不见,压得沉重万分。
数百年执念尽数错付,满腔恨意全都对准了无辜之人,而一手造就花灵灭族惨剧,逼死阿苑的真凶,此刻安然端坐,与他道一句“许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