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敏不为所动:“你可长点儿心吧。等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黑褐色斑,你看你家肖凡还要不要你。”
“他敢不要我?”七丹哼哼了两声。
梁敏拿筷子敲她的头:“够了啊,别恃宠而骄。”
小伙计端来一碟清淡酱油蘸料,七丹见状低呼一声,一脸苦不堪言,直说这还不如直接让她不吃。
梁敏狠狠瞪了她一眼,七丹只得悻悻作罢,无奈低头望着面前这碟毫无滋味的蘸水。她夹起一坨豆花,在蘸水里滚了一圈,送入口中。
寡淡无味,浪费豆花。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生活就是这样,在此处得到足够的甜,然后去彼处体会各种苦。
最先来的,是至亲的苛责。
七丹提着大包小包推开家门时,何桂芳正歪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部永远播不完的苦情剧。听见门响,她扭过头来,目光先落在七丹身上,又扫过她手里的大包小包。
何桂芳坐直,站起来,走到玄关,伸手扒开购物袋的封口往里瞅了一眼,语气里竟难得地带了点温度。
“买这么一大堆,得花多少钱。下次一个月给我买一套就行了,不用每次都买这么多。堆久了,过时了也是浪费。”
七丹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不是给你们买的。”
何桂芳的手顿住,脸上的笑意倏地就收了回去。
“不是给我们买的?那是谁买的,肖凡又来了?他又给你买东西了?”
“不是他。”
七丹拎着袋子往自己房间走,不想多说。何桂芳却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声音追着她的后背一路撵上去。
“你还学会撒谎了?不是肖凡买的,不是你自己买的?衣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七丹站住了。她转过身来,看着何桂芳。
“我每个月多少工资你不是不知道。交了你们这边的钱,还了助学贷款,我自己连交通费都不够。我上哪儿拿钱买这些东西?”
何桂芳刚要说话,七丹没给她机会。
“前一阵你把我的衣服全塞进洗衣机,不管深浅一通乱搅。白的染成灰的,浅色的染成花的。衣服全都洗坏了,我穿什么?”
她把手里的袋子往前一递,给何桂芳看。
“我去梁敏那里借旧衣服,她看不过去,出钱给我买新的了。”
何桂芳强词夺理分辩:“我不过是好心给你洗衣服。”
梁树林从里屋走出来,站在门框边上,看看女儿,又看看妻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七丹没有再说话。她收回目光,拎着袋子走进自己的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里的苦情戏还在放着,柔弱的美人嘤嘤嘤地在哭。
何桂芳扭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又转回去盯着电视,斜躺在沙发上半天没换姿势,也没再说话。
难得她没有追上来继续盘问。也许是“梁敏买的”这个说法暂时堵住了她的嘴,也许只是今晚的电视剧正演到要紧处。
七丹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些袋子。开灯,她把它们放在凳子上,将衣柜里的旧衣服抱出来。
一摞旧衣堆在床上,全都洗得变了模样。
白色领口被染了一角蓝色,袖口被染成灰色……
七丹向来节俭,很多衣裳陪着她走过好几年,从校园读书,到步入职场,陪着她赶一场场面试,辗转春夏秋冬。
她随手抽出一条蓝色长裙,是她大学时候做家教挣钱买的,她就是穿着这条裙子去DP面试成功的。可惜现在,裙身上被染上红色,花花绿绿的。
只能当睡衣穿了。
她把这些旧衣服重新叠好,用袋子装好,码在柜子最下面那一格。然后把新买的衣服挂起来。
外面,何桂芳终究是咽不下这口气。
电视剧结束,她从沙发上站起来。
“你看见没有?你看看她——”她冲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扬了扬下巴,又扭过头来盯着梁树林,找他评理,“没有我们,她能长这么大?现在翅膀硬了,挣两个工资就了不起了。不给爹妈买衣服,她还有理了?倒反过来挑我的不是了!”
越说越来气,她索性站起来,作势就要去踢七丹的房门。
梁树林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回拉:“算了算了,大晚上的,别闹了。门踢坏了,还得出钱赔给房东。”他压低着嗓门,一边把她往卫生间推,一边回头瞟了一眼女儿紧闭的房门,“赶紧洗洗睡吧。孩子明天还要上班呢。你也赶紧去洗漱去。”
何桂芳被他推进了卫生间,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卫生间昏黄的灯亮起来,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把那些没说完的话都冲进了下水道。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七丹换上蓝色长裙,坐在电脑前,调高了播放音量,继续学习英语。吵吧,闹吧,这些都是她坚定自己要离开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