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衔不是全傻。
他只是把自己藏在了那个迟钝壳子里,藏得久了,连动作都像真的。可某些时候,他会从壳子里露出一点东西。
池珉走过去。他眼下有淡淡倦意,发尾也被雨水打湿,可他站在那里时,并不柔弱。那张平日拿来骗人时表现出楚楚可怜的脸,此刻冷了下来,反倒露出几分真正的锋利。
陆衔看着他,手指动了动。
"小爹。"
"别叫我。"池珉说,"回答。"
陆衔垂下眼。
"梦里。"
池珉皱眉。
"我梦见过。"陆衔说,"它从后山下来,先进村子,再到陆家。"
池珉看着他。
梦。
副本最爱用这种说法糊弄人。可陆衔不是玩家,男主不会平白无故做预知梦。除非他身上本来就有隐藏支线。
"小爹。"
池珉抬眼。
"别用这副样子叫我。"他说,"你清醒的时候,比装傻顺眼多了。"
陆衔站住。他像是没料到池珉会这么说,半晌才低声开口。
"我不清醒。"
"少来。"
"有时候清醒,有时候不清醒……我记不住很多事。"
池珉微怔。
陆衔说:"但我记得您会死。"
这话落得很轻。
池珉指尖一顿。
他看着陆衔。
陆衔顺着池珉的视线,看向自己手上的血污和那把刀,磕磕绊绊地开口解释:"刀……是、是我之前在后院砍柴,听见狗叫,就……就拎回来了。我没想到……"
他说得逻辑不通顺,句子断断续续,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对不起。"他忽然说,"吓到您了。"
池珉看着陆衔弯腰去门口,试图用碎裂的门板刮手上的血。动作笨拙得不行,越刮越糊,最后又换袖口蹭,蹭了半天还是脏的。他皱着眉站起来又蹲下,蹲下又站起来,一连反复了好几次。
像是在泥里打了滚、怎么都弄不干净的狗。
最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半干的粗布巾,仔仔细细擦过一遍手指,又擦一遍,连指甲缝都抠了。
"行了,别整了。"
最后还是池珉看不下去,叫停了这个行为。
小发雷霆,雷霆失败。
我们老实人发飙就是这样的,一旦看到对方比自己还惨就没办法了,苦笑。
"去洗干净。"池珉伸手指了一下院子里的井边,"洗完去正厅,我有话问你。"
陆衔应了声。
池珉来到正厅,坐在牌位前。
他盯着牌子上陆望之位四个字,忽然想到一件事。
剧本里,陆望早死,没有戏份。可怪物第一次杀人的路径是从后山到村子再到陆家;陆衔梦里看见它来陆家;陆衔又恰好知道后山的路线。
这不合理。
除非陆家和那东西本来就有关系。
思绪被门外的脚步声打断。陆衔洗过手,站在门口。衣袖还湿着,脸上水珠没擦干,额发贴着眉眼,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沉默。
池珉点燃屋内的蜡烛。
烛光照着陆衔侧脸。他的睫毛湿着,鼻梁上有道浅浅的擦痕,应该是刚刚和怪物打斗时被划伤的。
池珉看了两眼,移开视线。
"你脸伤了。"
"不疼。"
"我问你疼不疼了吗?"
陆衔低头看他。
池珉把烛台往桌上一放,转身去抽屉里翻药。
"坐下。"
陆衔愣着没动。
池珉回头瞪他。
"我不想听你说不疼。坐下。"
陆衔从凳子上下来,坐到床边。
池珉拿着药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池珉能看清陆衔睫毛上挂着的水珠。陆衔虽坐着,但比池珉矮不了多少,只微微仰头看他。这个姿势让人不太自在。
池珉把药膏挤到棉布上,动作硬邦邦地按在那道擦痕旁边。
陆衔轻轻吸了口气。
池珉说:"疼就说。"
"不疼。"
"那你吸什么气?"
陆衔停了一下。
"凉。"
池珉手上的动作轻了些。
药味散开,很淡,盖过屋里的潮气。屋内的烛火因为从破门灌入的风而剧烈摇晃,将两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墙面上拉扯得张牙舞爪。
池珉将浸了药膏的棉布按在陆衔额角的划痕上,动作称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泄愤般的力道。药膏那股苦涩的清凉气味在两人极近的距离间弥漫开来,盖住了陆衔身上原本那股潮湿的木屑味与淡淡的血腥气。
陆衔垂着眼睛,任由池珉动作,呼吸平稳得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只有当药膏接触到破损的皮肤时,他长得过分的睫毛才会极轻微地颤动一下,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不安定的阴影。
池珉盯着他这张逆来顺受的脸,心里的焦躁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那个在雷光下举刀的冷静身影,与眼前这个木讷的傻子,怎么也重合不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