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二人后，焦缃重新回到了工位上。想起先前姚红叶的话，他轻轻叹了口气。虽然还在继续拼接着零件，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等到黄昏时分，楚衍带着纪公明来到了铺子这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边？”焦缃见他来，有些惊讶。

“猜的。”楚衍笑了笑，没多说。其实是他下值回府没找见人，问了春谣才来的，顺便在路上碰到了纪公明。

“今天放榜，纪先生的成绩想必不错吧？”焦缃见纪公明脸上带着笑意，便问道。

“侥幸榜上有名。”纪公明谦虚道。

“他第五。”楚衍补充。

焦缃闻言眼睛微微睁大，随即温声道：“那就预祝先生殿试拔得头筹。”

“借郎君吉言。”纪公明拱手。

焦缃一边净手一边问楚衍：“是直接回府吗？”

楚衍摇头，上前去帮焦缃拿布巾擦手：“公明要请我们吃饭。”

“王爷的恩情我不敢忘，只是一时无法报答。前些日子偶然碰见一家江陵风味的食肆，记得郎君家乡在那儿，便想着能略表心意也好。”纪公明适时解释道。

焦缃笑了笑：“那我就沾沾光。”正要跟着纪公明往外走，却被楚衍拉住了手。

“怎么了？”焦缃有些茫然的抬头。

楚衍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焦缃一会儿，目光之中饱含着一如既往地深情，却又多了些什么，看得焦缃有些不自在。正要别过脸去，楚衍已经收回了视线，轻轻地摇了摇头，就这样牵着他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里，纪公明坐在对面，正低头整理衣襟。焦缃的手被楚衍紧握着，他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温热，轻轻呼出一口气，将心里那些杂乱的情绪压了下去。

这边，张泊敬下朝后便去了官署。今天春闱放榜，他有很多事需要处理。直到月上中天，他才坐着马车回到了府邸。

刚进书房，仆人上了茶后便退下了。张泊敬捧着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敛眉沉思着。茶水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杯壁传到掌心，有些烫，他却全然不觉。

房间里的烛火本就燃得不多，不知哪儿来的一阵风，竟将那剩下的几盏也都吹熄灭了。张泊敬堪堪回神，放下茶盏正要喊人，却借着透进来的月光，注意到屏风后有个人形的身影。

他心下一惊，却很快镇定了下来，沉声道：“何人不请自来？不如出来一见。”

屏风后的人影动了动，衣料的摩擦声渐近。一个高壮的男人渐渐显露在月光下，他的模样比之楚衍和楚鼎宴还要精致俊美一些，身形壮硕，块头比楚衍还要再大上两分。

张泊敬缓缓站起身来，这个男人却像是没看见他似的，走到张泊敬旁边的位置上，微微一振袖，自如地坐下。

张泊敬被无视了也不恼，神情一如既往地雅正。他转身拱手，淡淡开口：“见过翼王殿下。”说完也不等翼王回应，便坐回了原位。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夜色逐渐浓稠，院子里竹影摇曳，打在窗户纸上，像一只只伸长的手。

“还没恭喜张大人。”翼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顺嫔有喜，张大人升职，双喜临门。这么算来，顺嫔孕期应该有快五个月了吧？”

张泊敬闻言眼神一凝。

翼王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盒子，随意地丢在桌面上：“这是本王的贺礼，没准以后，本王还要看他照应着呢。”

张泊敬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殿下说笑了。还不知是男是女，现在断言，为时尚早。”

“是吗？”翼王哼笑一声，没有再说话。

张泊敬理了理衣袖：“殿下此番冒险来京，不知所谓何事？”

翼王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慢悠悠道：“本王前些日子练兵，翻看了些兵书。读到‘朝秦暮楚’一词，觉得不论是男女还是盟友，这种做派都实在难看了些。”

张泊敬眼下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不显，只接过话道：“老夫熟读圣贤书，习君子风，自然也不认同。”

翼王挑了挑眉，院子里的竹影被风吹动，落在他的脸上，晦明难辨。

“可秦比楚还是强大太多，纵有朝暮，也能理解。”翼王道。

“秦强，所以能者多，楚虽弱，也有庄王与孙叔敖这样的君臣。我要的，秦的君主给不了。若有人愿意做楚庄王，我自然愿意做孙叔敖。”张泊敬说完，转头看向翼王。

翼王却没有正视他的目光，只扯了扯嘴角，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背对着他道：“本王来找你，不是来听这些冠冕堂皇之语的。关于之后的事，想听听张大人的意见。”

张泊敬端起有些微凉的茶盏，低头喝水时，目光从杯沿上方射出，盯着翼王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骘，随即被垂下的眼睑隐去。“殿下请问。”

与此同时，楚衍一行人也酒过三巡。

大概是今日的菜肴确实令人开胃，焦缃没怎么参与楚衍与纪公明的对话，只一个人捧着酒杯饮得有些多。楚衍也没有拦住他，只在他微醺无力时揽在怀中，让他靠的能舒服些。

窗外忽然传来轻微响动。焦缃微微抬头，透过楚衍下巴间的空隙看去，是鸣筝。

他从窗子里翻了进来，无声无息地落在桌边。“章荒递来了消息。”鸣筝道，“翼王出封地了。”

楚衍放下酒杯，眉头微动：“来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