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掉电话的那一瞬间，林星眠整个人都像是被浸在闷热又粘稠的空气里，透不过气。

窗外的太阳依旧明晃晃地挂着，树叶被晒得蔫蔫的，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重新看向那道算了一半的理科大题，可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半天都落不下去。

转学。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沉甸甸压在他心上。

他不是不习惯离开。从小到大，他早就习惯了父母不在身边，习惯了一个人住，习惯了突然更换城市、更换学校、更换身边所有的人和环境。他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一身不动声色的本事，不管去哪，都能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吵不闹，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可这一次，他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清晰又强烈的抗拒。

他不想走。

这里有江亦，有还算熟悉的教室，有每天都会遇见的人，有一段……哪怕不算开心，却真实发生过的高一生活。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再一次从一个地方，悄无声息地消失。

林星眠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强行按下去。他不想去想父母的安排，不想去想遥远的国外，不想去想未知的高中，也不想去想，那些会因为转学而彻底断掉的联系。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把眼前这个暑假过完。

手机再一次震动起来，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

林星眠皱了皱眉，拿起手机，果然又是江亦。

[快乐阳光小狗]：星眠，你到底去不去啊，给个准话嘛。

[快乐阳光小狗]：就吃一顿烤肉，又不会怎么样。

[快乐阳光小狗]：我都答应人家了，你不去我一个人多尴尬啊。

[快乐阳光小狗]：求求了星眠～就当陪我了行不行？

林星眠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打下两个字：不去。

他本来就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一群人围在一起吃饭聊天，对他来说比解一整张数学卷子还要累。更何况，那是沈砚班里的聚会。

他和沈砚，现在顶多算……有点交集的同学。

说是死对头，也不算过分。

他没必要去凑这种热闹。

消息发过去没过几秒，江亦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林星眠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接了。

“星眠～”江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又软又磨人，“你就去吧去吧去吧，我都答应陆则了，你不去我真的没办法交代。”

“那是你答应的，不是我。”林星眠声音淡淡的。

“我知道我知道，”江亦立刻顺着他的话，“可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你就当陪我一趟，吃完我们就走，绝不耽误你时间。”

林星眠沉默着没说话。

他知道江亦的性格，一旦缠起来，能跟他磨一整个晚上。

“就一顿饭，”江亦继续劝，“烤肉很香的，你最近学习那么累，就当放松一下。而且就是普通同学聚会，人也不多，不会很吵的。”

林星眠抿了抿唇。

普通同学聚会。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对，只是沈砚他们班自己组织的一场普通聚会，大家AA，一起吃顿饭而已。沈砚也只是组织者之一，不是为了谁，也不是特意要怎么样。

他只是跟着江亦一起去，凑个人数。

跟沈砚，没有任何关系。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莫名的抵触，好像淡下去了一点。

“我考虑一下。”林星眠最终松了口。

“别考虑啦！就这么定了！”江亦立刻得寸进尺，“明天下午我去你家楼下找你，我们一起过去，不准反悔！”

不等林星眠再拒绝，江亦飞快地说了句“我先去跟陆则说一声”，就直接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林星眠无奈地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其实很清楚，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真的坚决到可以完全拒绝江亦。

算了。

就当是，暂时不去想那些烦心的事情。

就当是，给自己放一个晚上的假。

就当是，去吃一顿无关紧要的烤肉。

至于沈砚……就当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同学。

第二天傍晚，江亦准时出现在林星眠家楼下。

林星眠换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长裤，头发软软地垂在额前，脸色依旧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你可算下来了！”江亦笑着跑过来，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走啦走啦，万达二楼，他们应该已经到了。”

林星眠不动声色地把他的手拂下去，淡淡“嗯”了一声。

一路上，他都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

只是一场普通聚会，只是陪江亦去，只是吃顿饭，跟沈砚没有关系，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万达商圈人来人往，暑假期间，到处都是学生和年轻人，热闹得有些过分。电梯里挤满了人，说话声、笑声、手机里的音乐声混在一起，林星眠下意识地往角落靠了靠，眉头微不可查地皱起。

他不喜欢这种太过拥挤、太过嘈杂的环境。

江亦察觉到他的不自在，悄悄往他身边站了站，替他挡开一点拥挤的人流，小声说：“马上就到了，里面人不多，就他们几个。”

林星眠微微点头，没说话。

电梯到达二楼，门一开，江亦就拉着他往外走。

烤肉店的招牌很显眼，远远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和孜然的味道，勾得人食欲大开。推门进去，空调风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面的燥热。

店里环境还算安静，靠窗的位置，一眼就看到了围坐在一起的几个人。

赵心坐在最中间，正在翻看菜单，抬头看到他们进来，立刻笑着挥了挥手：“这里！”

林星眠的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圈。

张桐、夏果、陈舟都在，陆则则坐在最边上，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而沈砚，就坐在靠里面的位置。

他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手指随意地放在桌面上，看到他们进来，只是淡淡抬了抬眼，目光在林星眠身上轻轻一落，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像是对待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

林星眠心里那一点莫名的紧绷，忽然就松了下去。

这样最好。

互不打扰，互不干涉。

“来啦，坐吧坐吧。”赵心很热情地把旁边的空位让出来，“正好还差两个人，菜单刚点完，你们看看还要加什么。”

江亦拉着林星眠坐了下来。

位置刚好是，林星眠坐在沈砚的斜对面。

一抬头，就能看见。

林星眠刻意把视线放在桌面，不去看任何人，手指轻轻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这位就是林星眠吧？”赵心笑着看向他，语气很友好，“之前经常听沈砚提起你。”

林星眠愣了一下。

沈砚提起他？

他下意识地看向沈砚，对方却像是没听到一样，低头看着手机，表情没什么变化。

“嗯。”林星眠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不大。

“别客气啊，”赵心继续说，“就当是朋友一起出来吃饭，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大家AA，不用拘谨。”

“谢谢。”林星眠礼貌地回了两个字。

他不太擅长这种场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保持安静。

江亦在旁边帮他打圆场：“他性格就这样，比较安静。”

陆则在一旁憋笑，被沈砚不动声色地瞪了一眼，立刻收敛了表情，假装认真看菜单。

很快，服务员就把一盘盘肉和配菜端了上来。

烤盘放在桌子中间，一通电，温度很快升了上来。肉片一放上去，就发出“滋滋”的声响，油脂慢慢渗出来，香气瞬间弥漫在整张桌子上。

赵心很熟练地拿起夹子，开始烤肉，一边烤一边说：“我经常来这家，他们家肉很新鲜，你们等会儿多吃点。”

张桐和夏果在旁边小声聊天，陈衍偶尔插一两句，气氛还算轻松。

江亦是个坐不住的性格，很快就跟大家聊到了一起，一会儿说学习，一会儿说暑假安排，一会儿又吐槽学校的规章制度。

只有林星眠，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很少说话。

他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脑子里还是时不时会冒出昨天电话里的内容。

转学。

国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