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窗台上震了一下。
赵文轩:【你先别紧张,有人在社交平台发了半山旧屋附近的菌子照片,带了大概定位。我已经私信提醒他删定位了,截图给你留存。】
后面是一张图,标题很轻快。
雨季半山,误入蘑菇秘境,图片里有院墙外那截腐木。
拍摄角度不是从院内,应该是有人沿主路经过时站在院墙外拍的,画面里看不见半山旧屋全貌,只露出一段旧石墙、一截湿木头和几朵撑开的褐色伞盖。照片拍得很好,雨后的颜色很干净,菌盖边缘透着光,像某种小而脆弱的东西正在悄悄呼吸。
如果没有定位,也许只是一张照片。
可定位在下面,理乡半山旧屋附近,江愈的手指停住。
她先感觉到的是胃,不是疼,是往下一沉。像有人把一小块冷石头放进身体里,石头不大,却清楚地存在。她盯着那张截图,脑子很快开始自动补出后续。
有人收藏,有人问路,有人照着定位上山,有人翻过院门看腐木。
有人采,有人吃,有人误食以后说是在半山旧屋附近发现的。
这些画面来的速度很快,快到她一时分不清哪一项已经发生,哪一项只是风险推演。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坐下,先呼吸。
沈槐说过,风险推演不是事实,身体反应不是证据,先把发生的事写下来,再写可能发生的事。
江愈打开备忘录:
已发生:有人发布院外腐木照片,带模糊定位。赵文轩已提醒对方删定位。
未发生:未确认有人按定位上山。未确认有人采食。未确认半山旧屋被完整曝光。
可行动:联系发布者。要求撤定位。截图留存。更新入住须知。
写到这里,她的手稳了一点。
她点开赵文轩发来的截图,截图里能看到发布者账号名。她搜到那条内容时,评论已经有十几条。
“好漂亮,能吃吗?”
“求路线。”
“这是哪里?”
“雨季理乡也太会长了。”
能吃吗,求路线,江愈的指尖有些冷。
她没有点开评论回复,只私信发布者。
【你好,你发布的照片涉及半山旧屋附近具体路线和野生菌点位。该区域雨季山路湿滑,野生菌存在误食风险,也不适合作为公开打卡点。请删除定位和“半山旧屋附近”等可指向具体位置的描述,保留照片可以,但请不要提供路线。谢谢。】
写完以后,她读了一遍。
没有说我是房东,没有说我生病了受不了,没有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只是事实和要求。
她发送,消息发出去以后,对方没有立刻回复,等待比发送更消耗。
江愈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厨房。水已经凉了,她重新烧一壶。水壶底部冒出细小的泡,声音慢慢密起来。她站在灶台前,把手放到水池边缘,指腹被不锈钢的凉意压住。
手机又震,不是发布者,是陈治。
【赵文轩说定位的事了,你可以要求删除定位,不需要解释你为什么不舒服。如果对方拒绝,再走平台举报,理由用野生菌误食和私人场所定位。】
江愈看着这条消息,他没有问她还好吗,也没有说别怕,他给了一个流程。
她回复:【已发,等回复。】
陈治:【好,你不用盯着,十分钟后看一次就够。】
江愈放下手机,把计时器设成十分钟。
等待被计时器切开以后,变小了一点。
她趁这十分钟把堂屋桌面擦完,又去院门外看了一眼。腐木还在那里。照片里的几朵菌盖比现实里更亮,也更像可以被人带走的东西。现实里的它们很湿,很脆,边缘已经有两朵被雨水压塌,颜色暗下去。
它们不是秘境,只是雨季腐木上的一次生长。
十分钟后,发布者回复。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会影响你们。我删定位了,文字也改一下。照片可以留吗?】
江愈读完,胸口那块冷石头没有立刻消失,但边缘松了一点。
她回复。
【照片可以留,请不要提供路线,不建议引导采食。】
对方很快回。
【好的,已经改了。】
江愈刷新页面,定位没有了。
标题也改成了:雨后路边小菌记录。
评论里有人继续问哪里,发布者回复:不公开路线,野生菌不要乱采乱吃。
江愈看了几秒,把截图保存进文件夹。
文件夹命名:定位撤回。
她又打开小程序后台,在入住须知里加了一条。
【请勿公开民宿周边具体野生菌点位、路线和可定位照片。请勿引导他人采食野生菌。】
保存以后,系统提示更新成功。
江愈坐在堂屋里,听见水壶跳闸。
咔哒一声,很轻。
窗外又开始落细雨,院墙外的腐木慢慢暗下去,被雨水重新泡回山路旁边。没有秘境,没有打卡点,也没有谁必须看见它。
它可以只是一截腐木,这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