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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系统的底层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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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纺九。新希望王国第三纺织公社的织机工,编号纺九。柳瑟姐在猎人王都救下我时,我正被土匪揪着头发拖下骡车,反手把纺锤捅进他肋下——那是第一次杀人。后来她用冰针缝好了我被揪破的头皮。

她走后,我把公社旗帜插在王都城南那间租来的旧染坊门口,继续带队往返于新希望王国与猎人王国之间,把东南沿海的防水帆布运进这座被聚灵阵抽干了灵气的王都。几周下来,帆布卖得很快——猎人王国的矿工和码头工喜欢我们的布,比他们本地产的蓑衣轻便,耐磨,还不发霉。但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上头每次给我签通行文书,措辞都是“政府特许商贸通行证”。猎人王国这边的人接过去,第一反应永远是皱眉,说你们没有官府的关防大印。我说这是政府签发的,他们说政府是什么衙门,没听过,只认官印。

就这两个字——官印与通行证,官府与政府——来来回回扯了我好几周。我起初以为是措辞习惯不同,猎人王国用的是旧称,新希望王国改了口。但被守城卫兵用“官印不符”为由罚了数次灵石之后,我才想明白:这不是措辞问题。官府与政府,只差一个字,差的是整条根。

猎人王国的官兵是我见过最理直气壮的贪污者。他们贪污不用藏着掖着,因为他们有一个万能的正当理由——“非我族类”。这个词我太熟了,在猎人王都的茶馆里听过,在灵石铺门口的告示上见过,在格斗场铁笼外被撕碎的海报上飘过。

新希望王国的商队,非我族类;东南沿海来的纺织工,非我族类;骡车上那些不用灵石驱动、只用手机联网的织机配件,非我族类。既然是异族,拿你的货、扣你的车、罚你的灵石,就不算贪污——算“维护本族利益”。

城门口的守卫开始对我们的货箱征收额外的灵石税,说是“异邦商队入境附加费”。我要求他们出示税单,他们推说正在修订中,先交钱后补单。我记得很清楚,其中有张临时税单的落款日期被涂改过,墨迹还是新的。

还有一次,一群自称“妖兽清剿队”的人闯进我们的货栈,说有人举报我们的骡车夹带妖兽材料。他们把货箱全部撬开,帆布散了一地,踩满了泥脚印。最后什么都没搜出来,领头的小队长当着我的面把一块下品灵石揣进自己袖口,说这是“搜查劳务费”。我想起了柳瑟姐在猎人王国观察到的现象:这里灵石只在上层流通,底层被迫使用硬币。现在连我们这些外来者,也成了他们抽取硬币的新渠道。

边防哨卡的百夫长更直接。他从货单里抽出一张,随便指一行,说这批货里有未经申报的“妖兽材料”。我说这是棉布,棉布是地里种出来的,跟妖兽有什么关系?他说棉布里有棉籽,棉籽可能被妖兽啃过,啃过就沾了妖兽口水,沾了口水就是妖兽材料,按猎人王国妖兽管理条例第七条,妖兽材料入境必须缴纳检疫灵石。

我说你们猎人王国的妖兽全被关在亿慕大森林里,哪来的妖兽啃过我的棉花?棉田在东南沿海,离那片林子隔十万大山,妖兽脚印都没有一个。他面不改色,把货单递回来,说你去商贸司申诉,申诉期间货物暂扣,暂扣期间仓储费按日计算。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说话时嘴唇不动,法令纹像被刀子刻在鼻翼两侧。

我去申诉了。商贸司的官员接过申诉状,扫了一眼,说此事涉及边防安全,商贸司无权管辖,建议我去找边防司。边防司说他们只管边境巡逻,商货纠纷归商贸司管。两边踢了数次皮球,我的骡车在哨卡外面停了数天,马都饿瘦了。最后还是交了灵石走人——不是认罚,是耗不起。

上头说过,出门在外,政策比官兵可靠。政策是纸上的规矩,白纸黑字,写清楚什么能运什么不能运,什么事该罚什么事不该罚,罚多少找谁申诉,申诉不服找谁复审,复审不合再找谁仲裁。就算规矩严,只要写得明明白白,我们就可以照着做。但官兵是人,人可以用“非我族类”四个字随便改规矩。

我们公社在猎人王国边界刚建起急救培训站时,柳瑟姐的冰系缝合术被编进基层医疗教材。有一次一个码头工被货箱压断手指,我们帮他做了肌腱缝合。后来他工伤补助被拒,理由是工伤必须由官医开具诊断书,我们不是官医,我们是异邦人,异邦人开的诊断书不算数。这就是官兵与政策的区别。政策治伤,官兵治人。

政策面前,工伤就是工伤,不管是官医缝的还是我们缝的,肌腱断了就该补助。官兵面前,我们缝的肌腱不算肌腱,因为我们不是“族类”。我们运来的布再结实,也防不住这种寒。扣货、罚款、索贿、推诿——这些不是个人品德问题,是系统性的。官兵系统不需要所有人都坏,只需要几个人在关键节点上卡一下,整个商队就得停摆。而“非我族类”这四个字,就是他们卡住所有节点的□□。

官兵与政策,官府与政府。刀与尺。圈内与圈外。我管不了猎人王国的腐败,但我可以记账。每一笔被盘剥的灵石我都写在账本上,每一张被涂改的税单我都抄了副本,每一句“非我族类”的借口我都记在备注栏里。总有一天,这些账本会送到真正需要它的人手里——不是猎人王国的商贸司,不是新希望王国的总部,是那些正在被“非我族类”这个词反复切割的普通人。他们会从我的账本里读到:原来我们不是敌人,我们只是被同一把刀割过的人。

新希望王国没有官兵。我们只有纺织公社自己推选的保安队——穗子她哥是队长,以前是铁匠,现在学织布,他的梭子比刀快。我们每到一地,第一件事不是找衙门报到,而是先去黄土小龙人那里联网,用手机上传货单。

货单是公开的,谁都能查,从棉花产地到织机编号到运输路线到预计到达时间,全部在链。猎人王国的官兵第一次看到我的手机屏幕时,眼睛瞪得比灵石铺里的筑基丹还大——他们没见过不用灵石就能实时查看货物轨迹的凭证。

他们习惯了垄断信息,习惯了用信息差榨取贿赂。但手机屏幕不给他们垄断的机会,货单就挂在链上,改不了,删不掉,每一个节点都有时间戳。这就是政策的雏形——不是靠信任,不是靠良心,是靠底层协议锁死信息不对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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